第十九章：埋头苦干，重拾志气
农机点的日子，苦，累，糙，却给了岳江闵最扎实的落脚之处。
初春的风依旧刺骨，田埂上还结着薄冰，农机棚四面漏风，一到早晚，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十几台待修的拖拉机、水泵、脱粒机横七竖八躺着，零件散落一地，机油味、铁锈味、尘土味混在一起，环境比机械厂简陋百倍。
可岳江闵半点不嫌弃。
相反，他一扎进棚里，整个人就活了过来。
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机器不会骗人，手艺不会骗人，只要肯下力气、肯用心琢磨，就一定能修好，一定能挣到回报。
在这里，没人问他“是不是被厂里辞退的”，没人计较他有没有介绍信，没人看他出身、论他贫富。所有人只认一个理：能把机器修好，就是好汉。
这种纯粹、实在、靠本事说话的日子，反而让他彻底卸下包袱，沉下心来，埋头苦干。
每天天不亮，岳江闵就起床。
先把棚子打扫干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再把当天要修的农机检查一遍，心里列好次序。天一亮，立刻上手，一刻不耽误。
拆机器、清油污、换活塞、紧轴承、修电路、绕线圈……脏活累活，他抢着干；重活险活，他冲在前。别人嫌机油脏、嫌零件沉、嫌弯腰蹲久了腰酸，他全不在乎。
手上磨出血泡，挑破了继续干；
冻裂的口子沾了机油，刺得疼，咬咬牙忍过去；
一天蹲十几个小时，腿麻到站不起来，缓一缓接着忙。
他话少，心细，手稳，每一颗螺丝都拧得紧实，每一条线路都接得规矩，每修好一台机器，都反复试车，直到声音平顺、动力充足，才肯交给队里。
赵建国的姐夫看在眼里，天天跟人夸：“这岳小子，是真能干！人实在，活儿更实在！”
队里的社员也服他：“别看年轻，手艺比老师傅还稳！机器一到他手里，没坏的！”
夸奖他听着，却不骄不躁。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活，不是混口饭吃那么简单。
这是他重拾志气、挣回体面、兑现承诺的唯一机会。
他要靠这一双手，把丢掉的尊严一点点捡回来；要靠这一身力气，把对晓洁的亏欠一点点补回来；要靠这一手技术，把两个人的未来，稳稳撑起来。
白天累到极致，晚上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浑身酸痛，沾枕就想睡。可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谭晓洁的脸——她笑的样子、等他的样子、为他哭的样子、坚定说“我等你”的样子。
所有疲惫，瞬间就淡了。
再苦，再累，一想到她，他就浑身是劲。
他坚持每天收工后，给她写一封短信。
字不多，不浪漫，全是最朴素的话：
“今天修好三台拖拉机，一切顺利。”
“这边吃得饱，穿得暖，你别担心。”
“我在好好干，你在厂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等我，很快回来娶你。”
短短几行，却写得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托人捎回城里，送到谭晓洁手上。
每次接到信，谭晓洁都像捧着最珍贵的宝贝，躲在安静的地方，一字一句慢慢读，读一遍，再读一遍，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眼眶微微发热。
她也会立刻提笔，给他回信：
“家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也好，你放心。”
“活儿累，别硬扛，注意安全。”
“钱慢慢挣，我不急，你别太累。”
“我等着你，平平安安回来。”
一封信，一来一回，要走上好几天。
慢，却格外郑重，格外暖心。
在那个没有电话、没有短信的年代，一封封薄薄的信纸，承载着两个人全部的牵挂与思念，支撑着彼此熬过分离的日子。
岳江闵把她的每一封信，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贴身收好。
累了，困了，迷茫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看着她清秀的字迹，想着她温柔的模样，心里就充满力量。
他不再自卑，不再消沉，不再自我怀疑。
农机的轰鸣声里，他一点点找回了昔日的沉稳与底气；
一双双认可的目光里，他一点点重拾了丢失的志气与尊严；
一封封温暖的回信里，他一点点坚定了未来的方向与决心。
他不再是那个被裁员打垮、想推开爱人的落魄青年。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有担当、有技术、有骨气、有奔头的岳江闵。
赵建国隔三差五就来看他，每次来，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
眼神亮了，腰板直了，气色好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踏实向上的劲儿。
“行啊小子，缓过来了！”赵建国拍着他的肩膀，爽朗大笑，“我就说，你肯定行！这点坎，根本压不倒你！”
岳江闵也笑了，笑得沉稳而真切：“多亏了你，建国哥。这一辈子，我都记着你的情。”
“咱兄弟，不说这个！”赵建国摆手，“你好好干，早点攒够钱，早点把晓洁娶进门，喝你们的喜酒！”
“嗯！”岳江闵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快了。”
他心里早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每修好一台机器，就离娶她更近一步；
每挣到一块钱，就离家更近一步；
每多一分认可，就离让她过上安稳日子，更近一步。
他不再好高骛远，也不再焦虑不安。
只沉下心，做好手上的每一件小事，拧好每一颗螺丝，修好每一台机器。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渐暖，田埂上的冰化了，路边冒出了青草芽。
农机点里，一台台趴窝的机器，在岳江闵手里重新轰鸣起来。
拖拉机开进田里，水泵抽出水，脱粒机隆隆转，春耕顺利展开，社员们脸上全是笑容。
队里兑现承诺，按时给他结工钱。
一沓皱巴巴却厚实的零钱，递到他手里时，岳江闵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这是他靠自己的双手，一扳手一扳手挣来的血汗钱。
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心安理得的钱。
是能给晓洁一个交代、能撑起一个小家的底气。
他小心翼翼把钱叠好，用布包起来，贴身藏好，一分钱也舍不得乱花。
吃最简单的饭菜，穿最旧的衣服，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攒给她，攒给他们的未来。
收工后的傍晚，他会站在田埂上，朝着小城的方向眺望。
风很暖，夕阳很柔，远方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仿佛能看见，谭晓洁正站在家门口，等着他归来。
等着他，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岳江闵握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
岳江闵，你做到了。
你没有垮，没有输，没有放弃。
你靠自己，重新站起来了。
往后，你还要更努力，更踏实，更争气。
要让她嫁过来，就能安心；
要让谭家父母，彻底放心；
要让所有看轻他的人，知道他虽穷，却志不穷；虽普通，却有担当。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挺拔、沉稳、坚定。
曾经跌入谷底的志气，如今，已经彻底重拾，熊熊燃烧。
苦还没吃完，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怕，不再慌，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
远方有灯，有人等，有家回，有梦追。
埋头苦干，终有出头之日。
心有牵挂，终有温暖归途。他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