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二个心愿：婚纱照
昨夜的争吵像根细刺，狠狠扎在林小满心上。父亲林建国冷漠的神情，那句冷冰冰的“大人的事你别管”，还有母亲苏恬被气到煞白的脸，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她眼里，父亲从不是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每日早出晚归满身机油味，回家便沉默寡言，母亲病痛缠身，他也从未多问一句。她甚至觉得，这个家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无关牵挂，更无温情。
可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林小满望着电脑屏幕里的心愿单，目光凝在第二条上——“和建国拍一套正式的婚纱照，当年结婚太匆忙，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这是母亲藏了二十多年的心愿，纵使她对父亲满心怨怼，也不愿让母亲的遗憾落空。更何况，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或许拍婚纱照能成为一个契机，让这个冰冷的家，透出一点暖意。
墙上的电子钟跳至九点，林小满攥紧手中的旧收音机，熟悉的温热从指尖漫遍全身，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时，她已趴在1998年的旧木桌上，变回了八岁的模样。她从抽屉深处翻出心愿单，小小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发紧，随即攥着单子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苏恬正晾着淡蓝色的棉布衬衫，一阵咳嗽袭来，她忙按住胸口，眉头微蹙，却又很快舒展，继续抬手晾衣。林小满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影，鼻尖一酸，快步上前：“妈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再睡会儿，还早呢。”苏恬笑着摆手。
林小满仰起脸，眨着孩童特有的亮晶晶的眼睛，拉着母亲的手晃了晃：“妈，我不困，想跟你商量件事。”
苏恬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心里莫名发慌：“什么事？”
林小满踮起脚，凑在母亲耳边低语几句，苏恬瞬间愣住，手中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想让你和爸爸去拍婚纱照！”林小满大声道，“学校老师让交正式的家庭照，要穿漂亮衣服的那种，咱们家一张都没有，我跟同学说这周末一定带去，你可不能让我丢脸！”
“婚纱照？”苏恬喃喃重复，声音带着恍惚，“你爸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学校要求的，他怎么会不同意！”林小满晃着母亲的手，“交不上来我期末要扣分的，妈，你不想我考砸吧？”
苏恬被晃得头晕，又被女儿说得煞有介事，心已软了七分，可一想到建国最近的状态，又犹豫了：“拍婚纱照要花钱，还要买衣服、化妆，太折腾了。”
“不折腾！巷口的幸福照相馆就有便宜的套餐，咱们就去看看，不拍也没关系。”林小满不由分说，拉着母亲往外走。
巷口的“幸福照相馆”红底白字的招牌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显眼，橱窗里的婚纱照上，新娘身着白纱笑靥如花，新郎西装笔挺神采奕奕。苏恬站在橱窗前，眼神温柔又恍惚，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妈，你看这件蕾丝婚纱多好看，你穿上肯定比她们都美。”林小满指着橱窗，苏恬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嘴上说着“就你嘴甜”，目光却迟迟不愿移开。
推门进店，老板热情迎上来：“二位来拍照吗？”
苏恬脸一红，连忙摆手：“就看看，就看看。”
林小满拉着母亲转了一圈，停在一套一百八十八元的套餐前：“妈，这个刚好，包婚纱西装，还送五张照片。”
苏恬看着标价，眉头微皱：“一百八十八，能买好多东西了。”
“这是学校要的家庭照，花在正事上！再说还送婚纱西装，多划算。”林小满软磨硬泡，苏恬终是心动，却仍顾虑：“可你爸那边……”
“爸那边我来搞定！”林小满拍着胸脯，“你答应就好！”
回到家，林建国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烟雾缭绕，见她们回来，掐灭烟头便要往里屋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建国。”苏恬叫住他，声音迟疑，“小满说学校要交家庭照，想跟咱们一起拍婚纱照。”
“拍什么婚纱照，浪费钱。”林建国皱起眉头。
“是学校要求的，交不上来小满期末要扣分！”林小满急忙插话，又装出委屈的样子，“别的同学都拍，就我交随便的照片，老师会说咱们家庭不和睦的。”
“谁说家里不和睦？”林建国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母女俩期待的眼神，表面烦躁，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丢下一句“再说吧”，便转身进了屋。
苏恬轻叹一声，林小满却拉着她的手：“妈，爸就是嘴硬，我有办法！”
次日晚九点，林小满再次回到1998年，坐在床边犯愁。一百八十八元不是小数目，她床底的储物罐里，攒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加起来不过一百五十多，还差三十多。正发愁时，隔壁传来收废品的叫卖声，林小满眼睛一亮，家里的杂物间里，定堆着不少旧报纸、空瓶子。
她悄悄溜进杂物间，果然看见角落堆着旧报纸、废纸板，还有二十几个啤酒瓶，她又翻出自己的旧书、作业本和不玩的玩具，忙活半天，收拾出一大堆废品。天刚亮，趁父母未醒，她拖着废品跑到巷口，收废品的师傅称完，笑着给了她三十块。攥着钱，林小满的手都在抖，加上储物罐的钱，一百八十多，够付钱了。
她一路飞奔到照相馆，气喘吁吁地把钱拍在柜台上：“叔叔，我定婚纱照，先付定金！”
老板数了数钱，笑着拿出登记本：“写你爸妈的名字和地址，这周六下午来拍。”林小满工工整整写下“林建国、苏恬”，攥着定金单，一路跑回家，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苏恬正在择菜，见女儿气喘吁吁，刚想问，就看见林小满递来的定金单，瞬间愣住：“这钱……哪来的？”
“是我攒的压岁钱、零花钱，还有卖废品的钱。”林小满低下头，眼眶泛红，“我知道没经过你们同意不对，可我就是想让你和爸爸拍婚纱照……”
苏恬看着定金单，又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无奈又宠溺：“你这孩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妈你答应啦！”林小满破涕为笑，“爸那边我来搞定！”
周六清晨，阳光明媚，苏恬换上了最漂亮的淡蓝色连衣裙。林小满敲着父亲的房门：“爸，起床啦，去拍婚纱照了，定金都付了，不去五十块就白花了！”
屋里传来林建国低沉的声音：“你们去，我不去。”
“这是家庭照，必须全家一起拍！你不去的话，我就不上学了！”林小满态度坚决，她知道父亲向来吃软不吃硬。
屋内沉默许久，林建国终是无奈推开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磨损，袖口沾着机油渍，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恬帮他整理衣领，他叫傻愣愣的站在那，她看着她的样子，只是轻轻笑了笑。
走到幸福照相馆门口，苏恬望着橱窗里的婚纱照，下意识抚摸脸颊，露出羞涩的笑。林建国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了许久。“走吧。”苏恬转过身，轻声说，林建国默默点头，跟在她身后往里走。林小满看着两人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伸手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叮铃”一声，风铃轻响，照相馆里光线明亮，老板笑着迎上来：“来了！快请进！”苏恬站在门口，忽然有些紧张，手不自觉抓紧了林小满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林建国依旧沉默，却站在了她的身侧，林小满握紧母亲的手，笑着说：“妈，爸，咱们进去吧。”
苏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林建国也跟着迈步走进了这扇藏着母亲二十多年心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