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暴君之名
永安二年,四月。
“血帝”两个字,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天启朝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北境屠城时逃出去的难民带回来的;有人说,是朝中那些被清洗的官员的家属在暗中散播;也有人说,是敌国的细作故意编造,用来煽动民心。
无论源头在哪,这两个字已经扎下了根。茶馆里的说书人不敢明着讲,但会拐弯抹角地说“前朝有个暴君,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孩童们编了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唱,被大人一巴掌扇回去,但第二天又在别处响起来;百姓们不敢议论,但眼神里藏不住——他们怕他。
萧衍之听说了这个称号,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朝上。
有个不长眼的御史,不知是耿直还是找死,当庭上奏:“陛下,民间称您为‘血帝’,臣以为,此名号有损圣德。陛下当广施仁政,以安民心——”
“血帝?”萧衍之打断他,靠在龙椅上,嘴角微微上扬,“朕觉得挺好。”
全殿哑然。
“血帝。杀伐果断,见血封喉。比什么‘仁宗’‘圣祖’好听多了。”他拿起奏折翻了翻。
他不怕被叫暴君。他怕的是,他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还有人不怕他。不怕他的人,就会反他。
而反他的人,已经开始冒头了。
四月到六月,短短两个月内,天启朝六州十四县相继叛乱。叛军打着“诛暴君、清君侧”的旗号,裹挟百姓,攻城略地。其中规模最大的三股势力——南疆的蛮族首领、东海的豪强世家、北境旧臣的残余势力——几乎同时举兵,总兵力号称三十万。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背后串联。
萧衍之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叛乱标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对兵部尚书说了一句:“朕亲自去。”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乃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萧衍之笑了,“朕的江山着火了,朕不救火,让谁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划到北,又从北划到东。
“南疆蛮族,擅长山地作战,但缺乏正规军纪。东海世家,钱多粮多,但兵都是临时募来的乌合之众。北境旧部,最能打,但人数最少。”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北境的位置,“先打最能打的。打掉北境,其他两路就是散沙。”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陛下何时学的兵法”,但没敢问。
萧衍之也不需要人问。他的兵法,是顾云深教的。那个在银杏树下酩酊大醉的将军,清醒时曾对太子说过一句话:“打仗没什么秘诀,就是把敌人打怕。怕到他们看见你的旗帜就想跑,你就赢了。”
顾云深没有做到,因为他心里还有仁慈。
萧衍之没有。
七月,萧衍之率五万禁军御驾亲征,北上平叛。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离开京城。出城那天,长街两侧站满了百姓,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跪送。他们只是站着,沉默地看着那个一身戎装的年轻皇帝骑马经过,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萧衍之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北方。那里有他要杀的敌人,有他要平定的叛乱,有他要证明的东西——他杀那么多人,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这个天下不再流血。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北境的叛军,是顾云深旧部中的一支残余力量。他们的首领叫赵烈,曾是顾云深的副将,顾云深战死后,他不服萧衍之的屠城令,率三千旧部哗变,一路南下,沿途裹挟百姓,兵力扩张至上万。
赵烈是个硬骨头。他知道萧衍之不会放过他,也不打算投降。
两军在苍梧山下相遇。
萧衍之的五万铁骑对阵赵烈的万余叛军,兵力悬殊。但赵烈占据了山势,防守坚固,一时难以攻克。前锋将领建议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慢慢消耗。
萧衍之拒绝了。
“围城要多久?”他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一个月,够南疆和东海那两路人马打到京城了。”萧衍之冷冷道,“传令下去,全军冲锋。今日黄昏之前,我要看到赵烈的人头。”
“陛下!强攻伤亡太大——”
“朕说,冲锋。”
没有人敢再劝。
那一战,天启军死伤三千余人,但苍梧山被攻破了。萧衍之亲自披甲上阵,杀到了第一线。他不是顾云深那样的万人敌,但他有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他被流矢射中左臂,不肯退;战马被砍倒,步行继续冲;身边的亲卫一批一批倒下,他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赵烈被围在一处断崖上,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
萧衍之提着剑,走上断崖。
“赵烈。”他叫了一声。
赵烈转过头,浑身是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伤,皮肉翻卷,露出白骨。他看着萧衍之,忽然笑了。
“血帝。”他说,声音沙哑,“你来杀我了?”
“你反朕,朕自然要杀你。”萧衍之走到他面前,剑尖抵在地上,没有举起来。
“我反你,不是为了当皇帝。”赵烈咳了一口血,“我是为了顾将军。你逼他出征,让他死在了北境。你屠了敌国三城,把他的名号都玷污了。他是英雄,你让他变成了屠夫的同谋。”
萧衍之看着赵烈,沉默了片刻。
“顾云深出征,是为国,不是为朕。”他说,“他死在战场,是他的选择。朕屠城,是让他死得不冤。”
赵烈盯着他,眼中渐渐涌上泪来。不是恐惧,是不甘。
“你知道顾将军临死前说什么吗?”赵烈的声哽咽了,“他说,‘告诉陛下,末将不悔。’”
萧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他不悔。”赵烈重复道,“可末将替他悔。”
萧衍之没有再说话。
他举起剑。
赵烈闭上了眼睛。
剑落。
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在萧衍之的靴子上,滚烫的。
他低下头,看着赵烈的脸。那张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释然。像是终于可以去见他想见的人了。
萧衍之弯腰,捡起赵烈的头颅,高高举起。
山坡下,叛军看见主将的人头,军心崩溃,弃械投降者无数。
“降者不杀。”萧衍之的声音传遍山谷。
他说话算话。这一战,降者八千,他没有杀一个。
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需要人去打下一场仗。
苍梧山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朝臣们松了一口气,百姓们反应复杂,而“血帝”的名号,传得更远了。
萧衍之没有停。
他率军南下,迎击东海叛军。
东海叛军有三万人,多是豪强豢养的私兵和雇佣的江湖亡命之徒,装备精良,但军纪涣散。萧衍之只用了一招——夜袭。
他派两千人绕到叛军后方,火烧粮草;亲率主力正面冲击。叛军腹背受敌,溃不成军。三万人,死伤过半,余者逃散。萧衍之没有追。
他转向西,打南疆蛮族。
南疆蛮族最难打。他们不守城池,不列阵势,利用山地丛林打游击,神出鬼没。萧衍之的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被拖了整整二十天,损失惨重。
他用了最笨的办法——放火烧山。
七月流火,天干物燥。一把火下去,整座山成了火海。蛮族的寨子、粮草、水源,全在火中化为灰烬。蛮族首领率残部突围,被萧衍之一箭射落马下。
那一把火烧了七天七夜。山上的树烧光了,山里的动物烧死了,藏在山里的蛮族战士,至少有四五千人,也烧死在了火里。
血流漂杵,这已经不是形容词。
从苍梧山到东海,从东海到南疆,三月之内,萧衍之转战数千里,斩杀敌军超过十万。他所过之处,河水泛红,土地浸血,尸横遍野。百姓们远远地看见“萧”字大旗,就开始逃命——不是因为怕被屠杀,而是怕被卷入战场,成为那些尸体中的一具。
“血帝”之名,从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惧。
萧衍之凯旋回京那天,是个晴天。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玄色铠甲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左臂上的箭伤还没好全,用绷带吊着。他的脸晒黑了许多,瘦得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京城百姓跪在长街两侧,这一次不是沉默,是齐声高呼:“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萧衍之听着这些欢呼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惧。现在,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上,多了一层东西——臣服。
他赢了。
他杀了十万敌人,平定了四方叛乱,让所有人知道,反抗他的代价是死亡。
这就是他要的。
可是,走在长街上,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万岁”,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问过萧崇:“父皇,什么叫好皇帝?”
萧崇说:“好皇帝,就是不让天下人失望。”
现在,他是皇帝了。他没有让天下人失望——他让天下人恐惧。
这算不算另一种“不让失望”?
他不知道。
他催马快走了几步,将那阵恍惚甩在身后。
当晚,萧衍之回到御书房。太监们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案上摆着新批的奏折和他离开前没喝完的半盏茶。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窗外夜风带着夏末的暑气,吹不动他心头的冰冷。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护心镜,放在掌心。
“顾云深,”他轻声说,“朕替你报了仇。敌国三城,朕屠了。赵烈,朕杀了。所有不服朕的人,朕都杀了。”
他顿了顿。
“可是朕一点都不高兴。”
护心镜沉默着,血迹斑斑,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萧衍之将它攥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一个满手是血、连觉都睡不着的暴君?”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沉默的皇城。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为谁敲着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