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决战苍梧
永安三年,四月十七。
萧衍之的奇袭计划,在黎明前发动。
他亲率三万骑兵,绕行三十里山路,趁着夜色渡过了那条冰冷刺骨的河水。四月的河水还带着冰雪融化的寒意,淹到马腹,骑兵们浑身湿透,牙齿打战,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萧衍之走在最前面,水没过了他的腰,他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铁青的脸。
渡过河后,还有十里山路。道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不能走马,他们就下马牵着走。一个士兵失足跌入山涧,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人停下来。时间不够了,天亮之前必须到达预定位置。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们出现在敌军粮草囤积点的后方。
敌军完全没有防备。城防图上没有标注这条路,因为那根本不算路——是猎人、采药人走了几百年的野径,连当地百姓都很少使用。萧衍之是在屠城后亲自勘探地形时偶然发现的,当时他站在山顶,望着山下敌军连绵的营帐,心中就有了这个计划。
他等的就是今天。
“点火。”他说。
三万支火把同时点燃,照亮了半边天空。
然后,冲锋。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马蹄声和喊杀声。三万骑兵如潮水般从山上倾泻而下,直扑敌军的粮草大营。敌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已经来不及了。火把被抛进粮垛,大火冲天而起;刀剑砍断了绳索,帐篷一座接一座倒塌。
萧衍之一马当先,长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不是顾云深那样的万人敌,但此刻他比顾云深更可怕——因为他不要命。一个不要命的人,比任何武艺高强的将军都难对付。他的左臂又中了一箭,他拔出来继续冲;战马被长矛刺穿了肚子,他跃下马步战;身边亲卫倒下了,他一个人杀进了敌军最密集的地方。
杀。
杀。
杀。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粮草大营烧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百里外的天启军大营都看得见。守将看见火光,知道皇帝成功了,率主力正面出击,与萧衍之形成夹击之势。
敌军大乱。
但敌国国王是个狠角色。他看见粮草被烧,没有溃逃,反而下达了一个疯狂的命令——全军收缩,不惜一切代价,围杀萧衍之。
“烧了朕的粮草,朕就吃你的肉!”国王站在高处,指着火光中那个玄色的身影,“杀了他!谁能杀了天启皇帝,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敌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狂地朝萧衍之所在的位置涌去。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用身体、用刀枪、用牙齿,他们要把这个烧了他们粮草的人撕碎。
萧衍之杀到最后,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天色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照亮了这片血流成河的土地。萧衍之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的长剑断成了两截,换了敌军的刀;刀也砍钝了,他就用刀柄砸,用拳头打,用头盔抡。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被长矛刺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
但他还站着。
他站在一处山丘上,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敌军,密密麻麻,像蝗虫。他的千余亲卫围成一个圆,将他护在中间,也在急速地减少。五百,三百,一百……
“陛下!”副将满脸是血,声音嘶哑,“末将护您突围!”
萧衍之看着山下无边无际的敌军,沉默了一瞬。
突围?往哪里突?
他算准了粮草,算准了地形,算准了敌军的反应。他没算准的只有一件事——敌国国王比他更疯。一个疯子不惜用自己的十万大军做棋子和一个暴君同归于尽,他没有退路。
“不用突了。”萧衍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人。
副将愣住了。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山势。苍梧山多松柏,这个季节天干物燥,山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他的目光从山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上——那是上风口。
“所有人,”他说,“解下火折子,扔进树林。”
副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陛下!你要——”
“放火烧山。”萧衍之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风朝那边吹,火会往敌军的方向烧。他们不是要围朕吗?让他们围。火来了,看谁跑得快。”
“可是陛下!我们也在山上!”
“朕知道。”萧衍之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刀,忽然笑了一下,“一起死。”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皇帝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缓缓跪了下去,双手抱拳,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末将,遵旨。”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扔进了身后的枯草丛中。
一个接一个,士兵们也照做了。火折子像流星一样飞进树林,枯草遇火即燃,火舌迅速蔓延开来。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片刻之间,整座山丘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敌军顿时大乱。他们没想到萧衍之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火从山上往下烧,热浪逼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被火烧着了衣服满地打滚,有人被踩踏而死。十万大军,在烈火面前溃不成军。
萧衍之没有跑。
他站在山丘的最高处,站在火焰中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大火烧毁了他来时的路,也烧毁了他所有的退路。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袍,烤焦了他的发梢,浓烟呛得他咳出了血,他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火光中,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束着金冠,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少年脸上带着笑,笑得灿烂而明亮,像春天里最新鲜的那一抹绿。
少年正从长街上策马而过,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意气风发。路边有百姓认出了他,纷纷跪下,喊着“太子殿下千岁”。少年勒住马,翻身下来,亲手扶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少年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
老妇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殿下仁厚,天启之福啊!”
少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从,说:“听见了吗?本宫以后要做个好皇帝,让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那一年,是太子萧衍之第一次出宫巡视。
那一年,他还没有见过顾云深,没有被林正山欺骗,没有拔剑斩案,没有屠城,没有杀人如麻。
那一年,他还相信公道,相信善良,相信人心里都有光。
萧衍之睁开眼,被熏出来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瞬间被脸上的热气蒸干。
少年还在火光中,骑着白马,正朝他走来。马蹄踏过火焰,却毫发无损。少年走到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没有了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你是谁?”萧衍之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萧衍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没有沾过一滴血。
萧衍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刀伤和箭痕,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血污,骨节粗大变形,像一双屠夫的手。
他向那只干净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去。
指尖将要触到的那一刻——
一根燃着火的巨木从山上滚落,砸在两人之间,火焰炸开,将那个少年吞没了。
“不——!”萧衍之扑过去,扑进了火里,什么都没有抓住。
那个少年消失了。白马消失了。连那一声清脆的“殿下”,都消失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再也听不见了。
萧衍之跪在火中,双手撑在地上,滚烫的泥土灼烧着他的掌心。他不觉得疼,因为胸口有更疼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片一片,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自己在火中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那个相信善良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洞的、被烧焦了的虚无。
山下的战场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十万敌军死的死、逃的逃、烧的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启军的正面部队正在打扫战场,俘虏敌国国王,占领王都。战争结束了。天启赢了。
可是这个赢了的皇帝,跪在烧焦的山丘上,像一尊被遗忘了的、破碎的雕像。
“朕赢了……”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赢了天下……输了自己……”
头顶的天空被浓烟遮蔽,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大火还在烧,烧尽了苍梧山的百年古木,也烧尽了萧衍之最后一点温热。
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缓缓地、缓缓地向一侧倒去。倒在被火烧得滚烫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仍然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有一只飞鸟从浓烟中穿过,拼命地扇动翅膀,飞向远方。
萧衍之看着那只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手慢慢伸向袖中,摸到了那枚护心镜。
“等我。”他轻声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大火还在烧。
风很大。
没有人知道,那个倒在火海中的皇帝,是死是活。
只有那只飞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