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丞相倒台
永安元年,十月。
新帝登基刚满一月,朝堂上下仍在观望。有人揣测这位新上任的年轻皇帝会如何施政,有人暗中联络旧党,有人递上辞呈试探深浅。萧衍之对这些动静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把该拔的钉子,一颗一颗拔干净。
十月十七,大朝会。
萧衍之高坐龙椅,冕旒后的目光冷冷扫过群臣。他的身边放着几本厚厚的卷宗,封皮上盖着东宫旧印——那是他在登基前就查好的东西,只是一直压着没发。
“林正山。”
丞相林正山出列,躬身:“臣在。”
萧衍之没有看他,手指轻轻叩了叩那叠卷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丞相,朕问你,你家谱上记载,你祖父林怀远曾于先帝年间任御史大夫,可有此事?”
林正山微微一怔,不明白皇帝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朕查过。”萧衍之从卷宗中抽出一页,展开,“先帝年间的御史大夫名录中,并无林怀远其人。倒是有一个叫林怀远的,在礼部做过七年主事,后因贪墨被罢官。”
林正山的脸色变了。
“这……”他的额上渗出了细汗,“陛下,臣家族谱牒年代久远,或有笔误……”
“笔误?”萧衍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毫无温度,“那你告诉朕,你祖父的‘御史大夫’是从哪本史书里考出来的?是你林家的家谱,还是你林正山的胆子?”
殿中鸦雀无声。
林正山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陛下明鉴!臣……臣确实不知此事!家谱乃先人所修,臣从未细查……”
“从未细查?”萧衍之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林正山,你蒙荫入仕,靠的就是你祖父‘御史大夫’的功名。若没有这个虚构的官职,你连参试的资格都没有。你告诉朕,‘从未细查’四个字,能不能糊弄过去?”
林正山的身体开始发抖。
萧衍之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手中卷宗哗啦作响,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群臣心上。
“朕再问你。天启七年,你以‘祖宅修缮’为名,从户部支银五万两。可朕查过,你所谓的‘祖宅’,不过是乡下一处三进的旧院子,修缮所费不过两千两。剩下的四万八千两,去了哪里?”
林正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不说,朕替你说。”萧衍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那四万八千两,你用来在江南购置了三座庄园、两千亩良田。这些田产,记在你外室的名下——也就是罪民沈晚晴的生母。”
殿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正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有,”萧衍之继续翻卷宗,声音平稳得像在诵读一篇无关紧要的文章,“天启九年,朝廷赈灾,你负责调配粮草。你暗中克扣了三成,换成陈米发往灾区,导致安州一带饿殍遍野。同年,安州上报‘瘟疫’死亡三千余人——那些人,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
萧衍之将卷宗合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林正山,朕说的这些,够你死几回?”
林正山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陛下……臣……臣认罪……求陛下饶命……”
萧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欺君罔上,贪墨赈灾,草菅人命。这三条,哪一条都够诛九族。”他顿了顿,“但朕刚登基,不想杀人。”
林正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萧衍之笑了。
那笑容让林正山脊背发凉,因为他看见了那双眼里的东西——不是仁慈,而是比杀戮更残忍的东西。
“林正山,革去丞相之职,抄没家产,流放琼州,永不叙用。”萧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你的妻妾子女,悉数没入官府为奴。你的三族之内,三代不得参加科考。”
林正山瞪大了眼睛。
流放,抄家,为奴,禁考——这不是死,却比死更可怕。他一辈子苦心经营的门楣,一朝之间,灰飞烟灭。
“不……”他喃喃着,“陛下……陛下开恩……”
萧衍之已经转身走向龙椅,不再看他。两个侍卫上前,将瘫软的林正山拖了下去。他的哀嚎声在大殿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群臣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萧衍之坐回龙椅,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些曾经与林正山过从甚密的大臣们,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退朝。”他淡淡道。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慢着。”萧衍之忽然开口。
所有人僵在原地。
“把沈晚晴带上来。”他说。
沈晚晴被押上大殿的时候,已经换下了绫罗绸缎,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她的发髻散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灵活,进殿的一瞬间就将殿中形势扫了一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
只有龙椅上那个人,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她。
“罪女沈晚晴,叩见陛下。”她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陛下明鉴,罪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丞相——都是林正山那个老贼逼的!罪女年幼无知,被他利用,求陛下开恩!”
萧衍之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晚晴哭。
沈晚晴哭得更凶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陛下,罪女愿戴罪立功,愿为陛下做牛做马,只求陛下饶罪女一命……”
她哭着,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萧衍之的反应。
萧衍之还在看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沈晚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眼泪,在这双眼睛面前,不值钱。
“哭完了?”萧衍之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沈晚晴愣住了。
“你陷害林知夏的时候,哭了一场。你在朝堂上替你‘父亲’求情的时候,又哭了一场。现在你自己跪在这里,还是哭。”萧衍之微微倾身,盯着她的眼睛,“沈晚晴,你这辈子,除了哭,还会什么?”
沈晚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伪造通敌信,构陷嫡姐,差点害死林知夏。你暗中勾结周寅,泄露军机,让北境六城失守,数万将士枉死。林正山那些贪墨的把戏,有不少是你出的主意。”萧衍之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念一份清单,“你才十八岁,手上的人命,比朕这个杀过人的还多。”
沈晚晴的脸色惨白如纸。
“陛……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罪女知错……罪女真的知错了……”
“知错?”萧衍之笑了,那笑容比殿外的秋风还凉,“你知道错在哪里?你不是错在害人,你是错在——不够聪明。你要是够聪明,就该知道,演戏是要看观众的。在朕面前哭,没用。”
沈晚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之。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恐惧忽然褪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反击的东西——那是一头小兽被逼到绝路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但她没有机会反击了。
“你不是爱演吗?”萧衍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袖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去教坊司,演个够。”
沈晚晴的瞳孔骤然缩紧。
教坊司。
那不是戏台,那是官妓的牢笼。天下最肮脏、最卑贱、最不见天日的地方。进了那里,再没有“丞相养女”的身份,再没有珠翠满头,再没有眼泪能换来的怜悯。
她将沦为一件货物,供人取乐,直到老,直到死。
“不!”沈晚晴猛地扑上前,被侍卫死死按住。她挣扎着,嘶喊着,“陛下!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周寅背后还有人!还有更大的——”
“朕知道。”萧衍之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晚晴的挣扎僵住了。
“你……你知道?”
萧衍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殿后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教坊司的掌司是朕的人。你到了那里,好好演。演得好,朕也许会让你活着。演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抬步消失在了屏风后。
沈晚晴瘫软在地,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侍卫将她拖了出去,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尖锐、绝望,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没有人回头看她。
当夜,东暖阁。
萧衍之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最上面的是“林正山”,已经被划掉。第二个是“周寅”,也被划掉。第三个是“沈晚晴”,刚刚划掉。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墨迹未干。
他提笔,在最末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一个他暂时还动不了的人。
但他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教坊司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哭泣。
萧衍之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帝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见过真正的戏子吗?”
小太监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萧衍之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真正的戏子,不是在台上演戏。是把一辈子都活成了戏,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沈晚晴就是这样的戏子。可她忘了,戏总有散场的时候。”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萧衍之转过身,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贡,清香沁人。
“退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匆匆退出。
萧衍之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宫墙,忽然想起林知夏在天牢中对他说过的话——“你们都被她耍了。”
他没有被耍。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沈晚晴是颗棋子。林正山也好,周寅也好,沈晚晴也好,都不过是这张大网上的几个结。
真正的网,还在暗处。
而他,正准备一网打尽。
夜风吹进暖阁,烛火跳了跳。萧衍之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凑到烛焰上,看着火舌舔过墨迹,一个一个名字被烧成灰烬。
只有最后一个——他画了圈的那个——火光跃过时,他忽然收回了手。
还不是时候。
他将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放进袖中,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