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家长会风波
那雨，来得总是猝不及防。
自从那条被删除的动态和那句误解的评论之后，林青芝和陆星黎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默契”，仿佛被这场连绵的春雨彻底冲刷干净了。
林青芝彻底熄灭了心中的那点火苗。她将自己重新埋进书堆里，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填满那些胡思乱想的缝隙。她告诉自己，胖橘说得对，那是高三前的最后一次调考，她必须全力以赴。
而陆星黎，似乎也回归了他原本的轨道。那个QQ对话框，再次陷入了死寂。他再也没有点过赞，也再也没有评论过任何东西。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年级第一，那个对谁都礼貌而疏离的陆星黎。
林青芝想，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因为一个标点符号而辗转反侧。
然而，学校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只有两个人的独角戏。流言蜚语，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总能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精准地刺入你的防备。
五月，随着“五四”青年节的临近，学校的各种活动也多了起来。而其中最受关注的，除了即将到来的月考，就是每学期一次的家长会了。
班主任张老师在班会上宣布家长会时间的时候，林青芝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听到“家长会”三个字，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有些发愁。
母亲最近在工厂的活儿很重，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林青芝不想让她为了这点事再跑一趟学校，更怕她在老师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她感到难堪。
她想自己编个理由搪塞过去，或者干脆撒谎说家长会改期了。
但张老师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林青芝，你家长要是实在没空，就让你亲戚来一趟也行。这次家长会很重要，关系到你们接下来的复习规划，必须有人来。”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林青芝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母亲一定会来的。哪怕再累，为了她，母亲也会挤出时间。
家长会定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雨降临。
林青芝陪着母亲走进校门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局促和不安。
母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局促地跟在林青芝身后，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青芝，妈这身衣服……会不会太寒碜了？”母亲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会的，妈。”林青芝强忍着鼻尖的酸意，挤出一个笑容，“学校又不是选美，谁在乎这个。”
她带着母亲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同学好奇的，有老师审视的，还有家长打量的。
林青芝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和……怜悯？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和母亲，就像两个闯入了上流社会的乞丐，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她们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身后传来。
“哎哟，这不是林青芝吗？”
一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青芝的心一沉。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瑶。
她转过身，果然看到苏瑶挽着一个保养得宜的贵妇，正站在她们身后。苏瑶穿着当季的名牌连衣裙，化着精致的淡妆，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而她身边的贵妇，穿着得体的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气质优雅。
那是苏瑶的母亲。
两对母女站在一起，画面极具冲击力。
一边是光鲜亮丽，珠光宝气；一边是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林青芝的母亲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差距。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旧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头垂得更低了。
“苏瑶，阿姨。”林青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苏瑶的目光在林青芝母亲身上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幸灾乐祸？
“林青芝，这就是你妈妈啊？”苏瑶夸张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妈妈是做什么大生意的呢，原来是在工厂打工啊？”
林青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苏瑶，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抖，带着一丝怒意。
“我没什么意思啊。”苏瑶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你妈妈穿得……嗯……挺朴素的。不像我妈，为了开家长会，特意去做了个头发呢。”
苏瑶的母亲适时地开口了，她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小瑶，别这么说。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我们要尊重别人的劳动。不过青芝啊，你妈妈这身衣服，确实有点太……随便了。学校这种场合，还是要注意一下形象的。”
林青芝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姨，您说得对。”林青芝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她抬起头，直视着苏瑶母女，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怯懦。
“我妈妈是穿得朴素，因为她要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给我读书。她不是没有形象，她的形象，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形象。不像有些人，只知道靠父母的光环活着。”
苏瑶的脸色瞬间变了：“林青芝，你！”
“好了，小瑶，别跟不讲理的人计较。”苏瑶的母亲皱了皱眉，拉着苏瑶就要走，“我们还得去见张老师呢，别迟到了。”
她拉着苏瑶，高傲地从林青芝母女身边走过，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把把锤子，敲在林青芝的心上。
直到那对母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青芝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圈红红的，眼里噙着泪，却还在努力地对她笑：“青芝，妈……妈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没有，妈。”林青芝紧紧抱住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没有给我丢脸。丢脸的是她们。”
她陪着母亲去见了张老师。张老师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穿着而有任何怠慢，反而很热情地和她聊了林青芝的学习情况，还一直夸她懂事。
从办公室出来，母亲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摸着林青芝的头，说：“青芝，你好好学，妈再苦再累，也值得。”
林青芝用力地点了点头。
送走母亲后，林青芝并没有立刻回家。她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栋老教学楼的楼梯间。
这里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苏瑶的嘲讽而哭，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委屈而哭，她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优秀一点？为什么不能让母亲抬起头来？为什么她和陆星黎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成绩，还有这样一道她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正哭着，突然，旁边的杂物间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说话声。
林青芝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
是陆星黎。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门缝，往杂物间里看了一眼。
杂物间里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星黎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沙哑。
“别来找我了……求你了……”
他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应该是他的父亲。
林青芝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我知道……我知道欠了很多钱……我会想办法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想让他们看我的笑话……”
“别再打电话来了！我不想听！”
陆星黎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和那个永远从容、永远优秀的年级第一判若两人
林青芝听得心惊肉跳。
她听到了什么？
陆星黎家……破产了？
欠了很多钱？
这怎么可能？
他是陆星黎啊。他是年级第一，是苏瑶都要巴结的对象，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他怎么可能会破产？
林青芝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想起上次在光荣榜前，苏瑶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大扫除时，他那双沾满脏水却毫不在意的球鞋。想起天台纸条上那句“最亮的光，照不到最深的影子”。
原来，那不是矫情，那是真的。
他和她一样，也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重量。
原来，他那看似完美的生活，早已千疮百孔。
林青芝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情绪。
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心疼。
是的，心疼。
她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独自颤抖的背影，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
原来，他也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凡人。
而且，他挣扎得比她更痛苦，更绝望。
因为他要维持那个完美的假象，他要独自扛起所有的重担。
林青芝靠在门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心如刀绞。
她想进去，想走到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他。
但她不敢。
怕惊扰了他，怕他看到她，会感到难堪，更怕，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在他巨大的痛苦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杂物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陆星黎走了出来。
他显然没想到门外会有人。
他愣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林青芝靠在门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星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烟藏到身后，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
那是林青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林青芝的心跳得飞快。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她能说什么呢？
问他，你家真的破产了吗？
问他，你刚才是在哭吗？
她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最终，陆星黎别开了目光。
他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落寞。
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林青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
就在那天晚上。
陆星黎站在自家空荡荡的别墅里，看着被搬空的客厅，给林青芝的QQ发了一条好友验证申请。
那条验证申请，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表情。
一个哭脸。
但林青芝没有看到。
她回到家，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
她以为，那是她和他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她不知道。
那其实是他，向她伸出手的。
最后一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