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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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占家财狠婿妒侄 延亲脉孝女藏儿

更新时间:2025-11-25 17:02:12 | 字数:9017 字

诗曰:

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今耳目新奇。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有子。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谈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试往一算。

于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候他,挨次推讲。总管对他道:「我之禄寿已不必言。最要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一个争道:「实不曾有!」一个争道:「决已有过!」

递相争执,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这怎么说?」算命的道:「在下不会差,待此公自去想。」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到得归家,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命的道:「我说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当归公。」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

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适间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总管道:「有何见教?」千户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买得一婢,却已先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

总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说个:「容拜。」各散去了。总管归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有些惭悔哀怜,巴不得是真。

次日邀千户到家,叙了同姓,认为宗谱。盛设款待,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认看。千户先归南阳,总管给假前往,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著千户,并他妻子仆妾,多方礼物。

坐定了,千户道:「小可归家问明,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因命二子出拜,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不多。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请问千户,求说明白。千户笑道:「公自从看,何必我说?」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识认,前抱著一个道:「此吾子也。」千户点头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观之人无不堕泪。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大醉而散。

次日总管答席,就借设在千户厅上。酒间千户对总管道:「小可既还公令郎了,岂可使令郎母子分离?并令其母奉公同还,何如?」总管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后来通籍承荫,官也至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

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理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道无儿了,岂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

小子为何说此一段话?只因一个富翁,也犯著无儿的病症,岂知也系有儿,被人藏过。后来一旦识认,喜出非常,关著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在里头,听小子从容的表白出来。正是:

越亲越热,不亲不热。

附葛攀藤,总非枝叶。

奠酒浇浆,终须骨血。

如何妒妇,忍将嗣绝?

必是前非,非常冤业。

话说妇人心性,最是妒忌,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说著买妾置婢,抵死也不肯的。就有个把被人劝化,勉强依从,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生下了儿子,是亲丈夫一点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还道是「隔重肚皮隔重山」,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计了绝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儿嫁得个女婿,分明是个异姓,无关宗支的,他偏要认做的亲,是件偏心为他,倒胜如丈夫亲子侄。岂知女生外向,虽系吾所生,到底是别家的人。至于女婿,当时就有二心,转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亲一支热一支,女婿不如侄儿,侄儿又不如儿子。纵是前妻晚后,偏生庶养,归根结果,的亲瓜葛,终久是一派,好似别人多哩。不知这些妇人们,为何再不明白这个道理!

话说元朝东平府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妈妈李氏,年五十八岁,他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其时张郎有三十岁,引姐二十六岁了。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却是刘员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没有得放宽与他。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叫做引孙,年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双亡,家私荡败,靠著伯父度日。刘员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妈妈,一心只护著女儿女婿,又且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亏得刘员外暗地保全,却是毕竟碍著妈妈女婿,不能十分周济他,心中长怀不忍。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梅,妈妈见他精细,叫他近身伏侍。员外就收拾来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儿子来。有此两件心事,员外心中不肯轻易把家私与了女婿。怎当得张郎惫赖,专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拨得丈母与引孙舅子,日逐吵闹。引孙当不起激聒,刘员外也怕淘气,私下周给些钱钞,叫引孙自寻个住处,做营生去。引孙是个读书之人,虽是寻得间破房子住下,不晓得别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这些东西,且逐渐用去度日。眼见得一个是张郎赶去了。张郎心里怀著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若生个小姨,也还只分得一半,若生个小舅,这家私就一些没他分了。要与浑家引姐商量,暗算那小梅。

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但是女眷家见识,若把家私分与堂弟引孙,他自道是亲生女儿,有些气不甘分;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他自是喜欢的。况见父亲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亲的心,这个念头是真。晓得张郎不怀良心,母亲又不明道理,只护著女婿,恐怕不能够保全小梅生产了,时常心下打算。恰好张郎赶逐了引孙出去,心里得意,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意思来。引姐想道:「若两三人做了一路,算计他一人,有何难处?不争你们使嫉妒心肠,却不把我父亲的后代绝了?这怎使得!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识,保护这事,做了父亲的罪人,做了万代的骂名。却是丈夫见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来,不若将机就计,暗地周全罢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计?原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嫁在东庄,是与引姐极相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只当是托孤与他。当下来与小梅商议道:「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姨姨你身怀有孕,他好生嫉妒!母亲又护著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小梅道:「姑娘肯如此说,足见看员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独自一身,怎提防得许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顾则个。」引姐道:「我怕不要周全?只是关著财利上事,连夫妻两个,心肝不托著五脏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脚,我如何知道?」小梅垂泪道:「这等,却怎么好?不如与员外说个明白,看他怎么做主?」引姐道:「员外老年之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数。况且说破了,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结下冤家了,你怎当得起?我倒有一计在此,须与姨姨熟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见?」引姐道:「东庄里姑娘,与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庄上,在他那里分娩,托他一应照顾。生了儿女,就托他抚养著。衣食盘费之类,多在我身上。这边哄著母亲与丈夫,说姨姨不像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寻究。且等他把这一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了,后来看个机会,等我母亲有些转头,你所养儿女已长大了。然后对员外一一说明,取你归来,那时须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小梅道:「足见姑娘厚情,杀身难报!」引姐道:「我也只为不忍见员外无后,恐怕你遭了别人毒手,没奈何背了母亲与丈夫,私下和你计较。你日后生了儿子,有了好处,须记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经板儿印在心上,怎敢有忘!」两下商议停当,看著机会,还未及行。

员外一日要到庄上收割,因为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儿有外心,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儿女婿管了。又怕妈妈难为小梅,请将妈妈过来,对他说道:「妈妈,你晓得借瓮酿酒么?」妈妈道:「怎地说?」员外道:「假如别人家瓮儿,借将来家里做酒。酒熟了时就把那瓮儿送还他本主去了。这不是只借得他家伙一番。如今小梅这妮子腹怀有孕,明日或儿或女,得一个,只当是你的。那其间将那妮子或典或卖,要不要多凭得你。我只要借他肚里生下的要紧,这不当是『借瓮酿酒』?」妈妈见如此说,也应道:「我晓得,你说的是,我觑著他便了。你放心庄上去。」员外叫张郎取过那远年近岁欠他钱钞的文书,都搬将出来,叫小梅点个灯,一把火烧了。张郎伸手火里去抢,被火一逼,烧坏了指头叫痛。员外笑道:「钱这般好使?」妈妈道:「借与人家钱钞,多是幼年到今,积攒下的家私,如何把这些文书烧掉了?」员外道:「我没有这几贯业钱,安知不已有了儿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没有这几贯业钱,我也不消担得这许多干系,别人也不来算计我了。我想财是什么好东西?苦苦盘算别人的做甚?不如积些阴德,烧掉了些,家里须用不了。或者天可怜见,不绝我后,得个小厮儿也不见得。」说罢,自往庄上去了。

张郎听见适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里有些侵著他,一发不像意道:「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没干。何不趁他在庄上,便当真做一做?也绝了后虑!」又来与浑家商量。引姐见事体已急了,他日前已与东庄姑娘说知就里,当下指点了小梅,迳叫他到那里藏过,来哄丈夫道:「小梅这丫头看见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绒线去,不见回来。想是怀空走了。这怎么好?」张郎道:「逃走是丫头的常事,走了也倒乾净。省得我们费气力。」引姐道:「只是父亲知道,须要烦恼。」张郎道:「我们又不打他,不骂他,不冲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亲也抱怨我们不得。我们且告诉妈妈,大家商量。」

夫妻两个来对妈妈说了。妈妈道:「你两个说来没半句,员外偌大年纪,见有这些儿指望,喜欢不尽,在庄儿上专等报喜哩。怎么有这等的事!莫不你两个做出了些什么歹勾当来?」引姐道:「今日绝早自家走了的,实不干我们事。」妈妈心里也疑心道别有缘故,却是护著女儿女婿,也巴不得将「没」作「有」,便认做走了也乾净,那里还来查著?只怕员外烦恼,又怕员外疑心,三口儿都赶到庄上与员外说。员外见他每齐来,只道是报他生儿喜信,心下鹘突。见说出这话来,惊得木呆。心里想道:「家里难为他不过,逼走了他,这是有的。只可惜带了胎去。」又叹口气道:「看起一家这等光景,就是生下儿子来,未必能够保全。便等小梅自去寻个好处也罢了,何苦累他母子性命!」泪汪汪的,忍著气恨命,又转了一念道:「他们如此算计我,则为著这些浮财。我何苦空积攒著做守财奴,倒与他们受用!我总是没后代,趁我手里施舍了些去,也好。」怀著一天忿气,大张著榜子,约著明日到开元寺里,散钱与那贫难的人。张郎好生心里不舍得,只为见丈人心下烦恼,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带了好些钱,一家同到开元寺里散去。

到得寺里,那贫难的纷纷的来了。但见:

连肩搭背,络手包头。疯瘫的毡裹臀行,暗哑的铃当口说。磕头撞脑,拿差了柱拐互喧哗;摸壁扶墙,踹错了阴沟相怨怅。闹热热携儿带女,苦凄凄单夫只妻。都念道明中舍去暗中来,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刘员外吩咐:「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乞儿中有个刘九儿,有一个小孩子,他与大都子商量著道:「我带了这孩子去,只支得一贯。我叫这孩子自认做一户,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个证见,帮衬一声,骗得钱来我两个分了,买酒吃。」果然去报了名,认做两户。张郎问道:「这小的另是一家么?」大都子旁边答应道:「另是一家。」就分与他五百钱,刘九儿也都拿著去了。大都子要来分他的。刘九儿道:「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钱?你须学不得,我有儿子?」大都子道:「我和你说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儿的,便这般强横!」两个打将起来。刘员外问知缘故,叫张郎劝他,怎当得刘九儿不识风色,指著大都子「千绝户,万绝户」的骂道:「我有儿子,是请得钱,干你这绝户的甚事?」张郎脸儿挣得通红,止不住他的口。刘员外已听得明白,大哭道:「俺没儿子的,这等没下梢!」悲哀不止,连妈妈女儿伤了心,一齐都哭将起来。张郎没做理会处。

散罢,只见一个人落后走来,望著员外,妈妈施礼。你道是谁?正是刘引孙。员外道:「你为何到此?」引孙道:「伯伯、伯娘,前与侄儿的东西,日逐盘费用度尽了。今日闻知在这里散钱,特来借些使用。」员外碍著妈妈在旁,看见妈妈不做声,就假意道:「我前日与你的钱钞,你怎不去做些营生?便是这样没了。」引孙道:「侄儿只会看几行书,不会做什么营生。日日吃用,有减无增,所以没了。」员外道:「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那有许多钱勾你用!」狠狠要打,妈妈假意相劝,引姐与张郎对他道:「父亲恼哩,舅舅走罢。」引孙只不肯去,苦要求钱。员外将条拄杖,一直的赶将出来,他们都认是真,也不来劝。

引孙前走,员外赶去,走上半里来路,连引孙也不晓其意道:「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来?」员外见没了人,才叫他一声:「引孙!」引孙扑的跪倒。员外抚著哭道:「我的儿,你伯父没了儿子,受别人的气,我亲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娘虽然不明理,却也心慈的。只是妇人一时偏见,不看得破,不晓得别人的肉,偎不热。那张郎不是良人,须有日生分起来。我好歹劝化你伯娘转意,你只要时节边勤勤到坟头上去看看,只一两年间,我著你做个大大的财主。今日靴里有两锭钞,我瞒著他们,只做赶打,将来与你。你且拿去盘费两日,把我说的话,不要忘了!」引孙领诺而去。员外转来,收拾了家去。

张郎见丈人散了许多钱钞,虽也心疼,却道是自今以后,家财再没处走动,尽勾著他了。未免志得意满,自由自主,要另立个铺排,把张家来出景,渐渐把丈人、丈母放在脑后,倒像人家不是刘家的一般。刘员外固然看不得,连那妈妈积袒护他的,也有些不伏气起来。亏得女儿引姐著实在里边调停,怎当得男子汉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里来顾前管后?亦且女儿家顺著丈夫,日逐惯了,也渐渐有些随著丈夫路上来了,自己也不觉得的,当不得有心的看不过。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刘家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先同浑家到坟上去。年年刘家上坟已过,张郎然后到自己祖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张家祖坟上去。引姐道:「怎么不照旧先在俺家的坟上,等爹妈来上过了再去?」张郎道:「你嫁了我,连你身后也要葬在张家坟里,还先上张家坟是正礼。」引姐拗丈夫不过,只得随他先去上坟不题。

那妈妈同刘员外以后起身,到坟上来。员外问妈妈道:「他们想已到那里多时了。」妈妈道:「这时张郎已摆设得齐齐整整,同女儿也在那里等了。」到得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面了,也有些纸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过了,故意道:「谁曾在此先上过坟了?」对妈妈道:「这又作怪!女儿女婿不曾来,谁上过坟?难道别姓的来不成?」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俺和你先拜了罢,知他们几时来?」拜罢,员外问妈妈道:「俺老两口儿百年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妈妈指著高冈儿上说道:「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在这所在埋葬也好。」员外叹口气道:「此处没我和你的分。」指著一块下洼水淹的绝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这里。」妈妈道:「我每又不少钱,凭拣著好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么倒在那水淹的绝地?」员外道:「那高口有龙气的,须让他有儿子的葬,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地与我们安骨头。总是没有后代的,不必好地了。」妈妈道:「俺怎生没后代?现有姐姐、姐夫哩。」员外道:「我可忘了,他们还未来,我和你且说闲话。我且问你,我姓什么?」妈妈道:「谁不晓得姓刘?也要问?」员外道:「我姓刘,你可姓甚么?」妈妈道:「我姓李。」员外道:「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妈妈道:「又好笑,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员外道:「街上人唤你是『刘妈妈』?唤你是『李妈妈』?」妈妈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车骨头半车肉,都属了刘家,怎么叫我做『李妈妈』?」员外道:「原来你这骨头,也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甚么?」妈妈道:「女儿也姓刘。」员外道:「女婿姓甚么?」妈妈道:「女婿姓张。」员外道:「这等,女儿百年之后,可往俺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妈妈道:「女儿百年之后,自去张家坟里葬去。」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员外晓得有些省了,便道:「却又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妈妈放声哭将起来道:「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员外道:「妈妈,你才省了。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妈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况且平日看见女婿的乔做作,今日又不见同女儿先到,也有好些不像意了。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此时妈妈不比平日,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你来此做甚么?」引孙道:「侄儿特来上坟添土来。」妈妈对员外道:「亲的则是亲,引孙也来上过坟,添过土了。他们还不见到。」员外故意恼引孙道:「你为甚么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整上坟?却如此草率!」引孙道:「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略表表做子孙的心。」员外道:「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妈妈也老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你看那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的坟头,怎不去?到俺这里做甚么?」妈妈道:「那边的坟,知他是那家?他是刘家子孙,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员外道:「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妈妈道:「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记著前日的不是。」引孙道:「这个,侄儿怎敢?」妈妈道:「吃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引孙拜下去道:「全仗伯娘看刘氏一脉,照管孩儿则个。」妈妈簌簌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先到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妈妈道:「怎不先来上俺家的坟?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张郎道:「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家的事。」妈妈道:「姐姐呢?」张郎道:「姐姐也是张家媳妇。」妈妈见这几句话,恰恰对著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你既是张家的儿子媳妇,怎生掌把著刘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钥匙的匣儿夺将过来,道:「以后张自张,刘自刘!」迳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今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此时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那张郎与引姐平日护他惯了的,一发不知在那里说起,老大的没趣,心里道:「怎么连妈妈也变了卦?」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张郎还指点叫摆祭物,员外、妈妈大怒道:「我刘家祖宗,不吃你张家残食,改日另祭。」各不喜欢而散。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这番发恼不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这如何气得过?却又是妈妈做主的,一发作怪。」引姐道:「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觉,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时,生下个兄弟,须不让那引孙做天气。况且自己兄弟,还情愿的;让与引孙,实是气不干。」张郎道:「平日又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怎么好?还不如再求妈妈则个。」引姐道:「是妈妈主的意,如何求得转?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当不成家罢了。」张郎问道:「计将安出?」引姐只不肯说,但道是:「做出便见,不必细问!」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著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妈妈也是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晓得这个消息,道是张郎没趣,打发出外去了。自己著人悄悄东庄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原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子,已是三岁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惟恐张郎晓得,生出别样毒害来,还要等他再长成些,才与父母说破。而今因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员外道:「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引姐道:「女儿是亲生,怎么倒不如他亲?」员外道:「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引姐道:「便做道是『亲』,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员外道:「除非再有亲似他的,才夺得他。那里还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见得。」刘员外与妈蚂也只道女儿忿气说这些话,不在心上。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对爹妈说道:「这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你在那里来?可不道逃走了?」小梅道:「谁逃走?须守著孩儿哩。」员外道:「谁是孩儿?」小梅指著儿子道:「这个不是?」员外又惊又喜道:「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一向怎么说?敢是梦里么?」小梅道:「只问姑娘,便见明白。」员外与妈妈道:「姐姐,快说些个。」引姐道:「父亲不知,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当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还指望再长成些,方才说破。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他来家。须不比女儿,可不比引孙还亲些么?」小梅也道:「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有这个孩儿!」

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如醉方醒,心里感激著女儿。小梅又叫儿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原来亲的只是亲,女儿姓刘,到底也还护著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后,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皆是孝顺女所赐,老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有个生意: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日子罢了。」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做了个分家的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著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孙又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著,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此是刘员外广施阴德,到底有后;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报。所谓「亲一支热一支」也。有诗为证: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