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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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更新时间:2025-11-25 16:26:08 | 字数:7882 字

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这一首诗,乃是唐朝玄宗皇帝时节一个道人李遐周所题。那李遐周是一个有道术的,开元年间,玄宗召入禁中,后来出住玄都观内。天宝末年,安禄山豪横,远近忧之:玄宗不悟,宠信反深。一日,遐周隐遁而去,不知所往,但见所居壁上,题诗如此如此。时人莫晓其意,直至禄山反叛,玄宗幸蜀,六军变乱,贵妃缢死,乃有应验。后人方解云:「燕市人皆去」者,说禄山尽起燕蓟之人为兵也。「函关马不归」者,大将哥舒潼关大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山下鬼」是「嵬」字,蜀中有「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驿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也。道家能前知如此。盖因玄宗是孔升真人转世,所以一心好道,一时有道术的,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诸仙众异人皆来聚会。往来禁内,各显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区区算术小数,不在话下。

且说张果,是帝尧时一个侍中。得了胎息之道,可以累日不食,不知多少年岁。直到唐玄宗朝,隐于恒州中条山中。出入常乘一个白驴,日行数万里。到了所在,住了脚,便把这驴似纸一般摺叠起来,其厚也只比张纸,放在巾箱里面。若要骑时,把水一噀,即便成驴。至今人说八仙有张果老骑驴,正谓此也。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闻其名,差一个通事舍人,姓裴名晤,驰驿到恒州来迎。那裴晤到得中条山中,看见张果齿落发白,一个搊搜老叟,有些嫌他,末免气质傲慢。张果早已知道,与裴晤行礼方毕,忽然一交跌去,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已自命绝了。裴晤看了忙道:「不争你死了,我这圣旨却如何回话?」又转想道:「闻道神仙专要试人,或者不是真死也不见得,我有道理。」便焚起一炉香来,对著死尸跪了,致心念诵,把天子特差求道之意,宣扬一遍。只见张果渐渐醒转来,那裴晤被他这一惊,晓得有些古怪,不敢相逼,星夜驰驿,把上项事奏过天子。玄宗愈加奇异,道裴晤不了事,另命中书舍人徐峤赍了玺书,安车奉迎。那徐峤小心谨慎,张果便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安置行李,乘轿入宫。见玄宗。玄宗见是个老者,便问道:「先生既已得道,何故齿发哀朽如此?」张果道:「衰朽之年,学道未得,故见此形相。可羞!可羞!今陛下见问,莫若把齿发尽去了还好。」说罢,就御前把须发一顿捋拔乾净。又捏了拳头,把口里乱敲,将几个半残不完的零星牙齿,逐个敲落,满口血出。玄宗大惊道:「先生何故如此?且出去歇息一会。」张果出来了,玄宗想道:「这老儿古怪。」即时传命召来。只见张果摇摇摆摆走将来,面貌虽是先前的,却是一头纯黑头发,须髯如漆,雪白一口好牙齿,比少年的还好看些。玄宗大喜,留在内殿赐酒。饮过数杯,张果辞道:「老臣量浅,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可吃得一斗。」玄宗命召来。张果口中不知说些甚的,只见一个小道士在殿檐上飞下来,约有十五六年纪,且是生得标致。上前叩头,礼毕,走到张果面前打个稽首,言词清爽,礼貌周备。玄宗命坐。张果道:「不可,不可。弟子当侍立。」小道士遵师言,鞠躬旁站。玄宗愈看愈喜,便叫斟酒赐他,杯杯满,盏盏乾,饮勾一斗,弟子并不推辞。张果便起身替他辞道:「不可更赐,他加不得了。若过了度,必有失处,惹得龙颜一笑。」玄宗道:「便大醉何妨?恕卿无罪。」立起身来,手持一玉觥,满斟了,将到口边逼他。刚下口,只见酒从头顶涌出,把一个小道冠儿涌得歪在头上,跌了下来。道士去拾时,脚步踉跄,连身子也跌倒了,玄宗及在旁嫔御,一齐笑将起来。仔细一看,不见了小道士,只有一个金榼在地,满盛著酒。细验这榼,却是集贤院中之物,一榼止盛一斗。玄宗大奇。

明日,要出咸阳打猎,就请张果同去一看。合围既罢,前驱擒得大角鹿一只,将付庖厨烹宰。张果见了道:「不可杀!不可杀!此是仙鹿,已满千岁。昔时汉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游猎,臣曾侍从,生获此鹿。后来不忍杀,舍放了。」玄宗笑道:「鹿甚多矣,焉知即此鹿?且时迁代变,前鹿岂能保猎人不擒过,留到今日?」张果道:「武帝舍鹿之时,将铜牌一片,扎在左角下为记,试看有此否?」玄宗命人验看,在左角下果得铜牌,有二寸长短,两行小字,已模糊黑暗,辨不出了。玄宗才信,就问道:「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今多少年代了?」张果道:「元狩五年,岁在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到今甲戌岁,八百五十二年矣。」玄宗命宣太史官查推长历,果然不差。于是晓得张果是个千来岁的人,群臣无不钦服。

一日,秘书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两人同往集贤院拜访,张果迎著坐下,忽然笑对二人道:「人生娶妇,娶了个公主,好不怕人!」两人见他说得没头脑,两两相看,不解其意。正说之间,只见外边传呼:「有诏书到!」张果命人忙排香案等著。原来玄宗有个女儿,叫做玉真公主,从小好道,不曾下降于人。盖婚姻之事,民间谓之「嫁」,皇家谓之「降」;民间谓之「娶」,皇家谓之「尚」。玄宗见张果是个真仙出世,又见女儿好道,意思要把女儿下降张果,等张果尚了公主,结了仙姻仙眷,又好等女儿学他道术,可以双修成仙。计议已定,颁下诏书。中使赍了到集贤院张果处,开读已毕,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中使看见王、萧二公在旁,因与他说天子要降公主的意思,叫他两个撺掇。二公方悟起初所说,便道:「仙翁早已得知,在此说过了的。」中使与二公大家相劝一番,张果只是笑不止,中使料道不成,只得去回复圣旨。

玄宗见张果不允亲事,心下不悦。便与高力士商量道:「我闻堇汁最毒,饮之立死。若非真仙,必是下不得口。好歹把这老头儿试一试。」时值天大雪,寒冷异常。玄宗召张果进宫,把堇汁下在酒里,叫宫人满斟暖酒,与仙翁敌寒。张果举觞便饮,立尽三卮,醇然有醉色。四顾左右,咂咂舌道:「此酒不是佳味!」打个呵欠,倒头睡下。玄宗只是瞧著不作声。过了一会,醒起来道:「古怪古怪!」袖中取出小镜子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焦黑了。看见御案上有铁如意,命左右取来,将黑齿逐一击下,随收在衣带内了。取出药一包来,将少许擦在口中齿穴上,又倒头睡了。这一觉不比先前,且是睡得安稳,有一个多时辰才爬起来,满口牙齿多已生完,比先前更坚且白。玄宗越加敬异,赐号通玄先生,却是疑心他来历。

其时有个归夜光,善能视鬼。玄宗召他来,把张果一看,夜光并不见甚么动静。又有一个邢和璞,善算。有人问他,他把算子一动,便晓得这人姓名,穷通寿夭,万不失一。玄宗一向奇他,便教道:「把张果来算算。」和璞拿了算子,拨上拨下,拨个不耐烦,竭尽心力,耳根通红,不要说算他别的,只是个寿数也算他不出。其时又有一个道士叫法善,也多奇术。玄宗便把张果来私问他。法善道:「张果出处,只有臣晓得,却说不得。」玄宗道:「何故?」法善道:「臣说了必死,故不敢说。」玄宗定要他说。法善道:「除非陛下免冠跣足救臣,臣方得活。」玄宗许诺。法善才说道:「此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蝙蝠精。」刚说得罢,七窍流血,未知性命如何,已见四肢不举。玄宗急到张果面前,免冠跣足,自称有罪。张果看见皇帝如此,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说道:「此儿多口过,不谪治他,怕败坏了天地间事。」玄宗哀请道:「此朕之意,非法善之罪,望仙翁饶恕则个。」张果方才回心转意,叫取水来,把法善一喷,法善即时复活。

而今且说这叶法善,表字道元,先居处州松阳县,四代修道。法善弱冠时,曾游括苍、白马山,石室内遇三神人,锦衣宝冠,授以太上密旨。自是诛荡精怪,扫馘凶妖,所在救人。入京师时,武三思擅权,法善时常察听妖祥,保护中宗、相王及玄宗,大为三思所忌,流窜南海。玄宗即位,法善在海上乘白鹿,一夜到京。在玄宗朝,凡有吉凶动静,法善必预先奏闻。一日吐番遣使进宝,函封甚固。奏称:「内有机密,请陛下自开,勿使他人知之。」廷臣不知来息真伪,是何缘故,面面相觑,不敢开言。惟有法善密奏道:「此是凶函,宣令番使自开。」玄宗依奏降旨。番使领旨,不知好歹,扯起函盖,函中驽发,番使中箭而死。乃是番家见识,要害中华天子,设此暗机于函中,连番使也不知道,却被法善参透,不中暗算,反叫番使自著了道儿。

开元初,正月元宵之夜,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尚方匠人毛顺心,巧用心机,施逞技艺,结构彩楼三十馀间,楼高一百五十尺,多是金翠珠玉镶嵌。楼下坐著,望去楼上,满楼都是些龙凤螭豹百般鸟兽之灯。一点了火,那龙凤螭豹百般鸟兽,盘旋的盘旋,跳脚的跳脚,飞舞的飞舞,千巧万怪,似是神工,不像人力。玄宗看毕大悦,传旨:「速召叶尊师来同赏。」去了一会,才召得个叶法善楼下朝见。玄宗称夸道:「好灯!」法善道:「灯盛无比。依臣看将起来,西凉府今夜之灯也差不多如此。」玄宗道:「尊师几时曾见过来?」法善道:「适才在彼,因蒙急召,所以来了。」玄宗怪他说得诧异,故意问道:「朕如今即要往彼看灯,去得否?」法善道:「不难。」就叫玄宗闭了双目,叮嘱道:「不可妄开。开时有失。」玄宗依从。法善喝声道:「疾!」玄宗足下,云冉冉而起,已同法善在霄汉之中。须臾之间,足已及地。法善道:「而今可以开眼看了。」玄宗闪开龙目,只见灯影连亘数十里,车马骈阗,士女纷杂,果然与京师无异。玄宗拍掌称盛,猛想道:「如此良宵,恨无酒吃。」法善道:「陛下随身带有何物?」玄宗道:「只有镂铁如意在手。」法善便持往酒家,当了一壶酒、几个碟来,与玄宗对吃完了,还了酒家家火。玄宗道:「回去罢。」法善复令闭目,腾空而起。少顷,已在楼下御前。去时歌曲尚未终篇,已行千里有馀。玄宗疑是道家幻术障眼法儿,未必真到得西凉。猛可思量道:「却才把如意当酒,这是实事可验。」明日差个中使,托名他事到凉州密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酒家,说道:「正月十五夜有个道人,拿了当酒吃了。」始信看灯是真。

是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银,万里一碧。玄宗在宫中赏月,笙歌进酒。凭著白玉栏杆,仰面看著,浩然长想。有词为证: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遍地,欲跨彩云飞起。调寄《醉江月》

玄宗不觉襟怀旷荡,便道:「此月普照万方,如此光灿,其中必有非常好处。见说嫦娥窃药,奔在月宫,既有宫殿,定可游观。只是如何得上去?」急传旨宣召叶尊师,法善应召而至。玄宗问道:「尊师道术可使朕到月宫一游否?」法善道:「这有何难?就请御驾启行。」说罢,将手中板笏一掷,现出一条雪链也似的银桥来,那头直接著月内。法善就扶著玄宗,踱上桥去,且是平稳好走,随走过处,桥便随灭。走得不上一里多路,到了一个所在,露下沾衣,寒气逼人,面前有座玲拢四柱牌楼。擡头看时,上面有个大匾额,乃是六个大金字。玄宗认著是「广寒清虚之府」六字。便同法善从大门走进来。看时,庭前是一株大桂树,扶疏遮荫,不知覆著多少里数。桂树之下,有无数白衣仙女,乘著白鸾在那里舞。这边庭阶上,又有一夥仙女,也如此打扮,各执乐器一件在那里奏乐,与舞的仙女相应。看见玄宗与法善走进来,也不惊异,也不招接,吹的自吹,舞的自舞。玄宗呆呆看著,法善指道:「这些仙女,名为『素娥』,身上所穿白衣,叫做『霓裳羽衣』,所奏之曲,名曰《紫云曲》。」玄宗素晓音律,将两手按节,把乐声一一默记了。后来到宫中,传与杨太真,就名《霓裳羽衣曲》,流于乐府,为唐家稀有之音,这是后话。

玄宗听罢仙曲,怕冷欲还。法善驾起两片彩云,稳如平地,不劳举步,已到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细听谯楼更鼓,已打三点。那月色一发明朗如昼,照得潞州城中纤毫皆见。但只夜深人静,四顾悄然。法善道:「臣侍陛下夜临于此,此间人如何知道?适来陛下习听仙乐,何不于此试演一曲?」玄宗道:「甚妙,甚妙。只方才不带得所用玉笛来。」法善道:「玉笛何在?」玄宗道:「在寝殿中。」法善道:「这个不难。」将手指了一指,玉笛自云中坠下。玄宗大喜,接过手来,想著月中拍数,照依吹了一曲;又在袖中摸出数个金钱,洒将下去了,乘月回宫。至今传说唐明皇游月宫,正此故事。那潞州城中,有睡不著的,听得笛声嘹亮,似觉非凡。有爬起来听的,却在半空中吹响,没做理会。次日,又有街上拾得金钱的,报知府里。府里官员道是非常祥瑞,上表奏闻。十来日,表到御前。玄宗看表道:「八月望夜,有天乐临城,兼获金钱,此乃国家瑞儿,万千之喜。」玄宗心下明白,不觉大笑。自此敬重法善,与张果一般,时常留他两人在宫中,或下棋,或斗小法,赌胜负为戏。

一日,二人在宫中下棋。玄宗接得鄂州刺史表文一道,奏称:「本州有仙童罗公远,广有道术。」盖因刺史迎春之日,有个白衣人身长丈馀,形容怪异,杂在人丛之中观看,见者多骇走。旁有小童喝他道:「业畜!何乃擅离本处,惊动官司?还不速去!」其人并不敢则声,提起一把衣服,如飞走了。府吏看见小童作怪,一把擒住。来到公燕之所,具白刺史。刺史问他姓名,小童答应:「姓罗,名公远。适见守江龙上岸看春,某喝令回去。」刺史不信,道:「怎见得是龙?须得吾见真形方可信。」小童道:「请待后日。」至期,于水边作一小坑,深才一尺,去江岸丈馀,引江水入来。刺史与郡人毕集,见有一白鱼,长五六寸,随流至坑中,跳跃两遍,渐渐大了。有一道青烟如线,在坑中起,一霎时,黑云满空,天色昏暗。小童道:「快都请上了津亭。」正走间,电光闪烁,大雨如泻。须臾少定,见一大白龙起于江心,头与云连,有顿饭时方灭。刺史看得真实,随即具表奏闻,就叫罗公远随表来朝见帝。

玄宗把此段话与张、叶二人说了,就叫公远与二人相见。二人见了大笑道:「村童晓得些甚么?」二人各取棋子一把,捏著拳头,问道:「此有何物?」公远笑道:「都是空手。」及开拳,两人果无一物,棋子多在公远手中。两人方晓得这童儿有些来历。玄宗就叫他坐在法善之下,天气寒冷,团团围炉而坐。此时剑南出一种果子,叫作「日熟子」,一日一熟,到京都是不鲜的了。张、叶两人每日用仙法,遣使取来,过午必至,所以玄宗常有新鲜的到口。是日至夜不来,二人心下疑惑,商量道:「莫非罗君有缘故?」尽注目看公远。原来公远起初一到炉边,便把火箸插在灰中。见他们疑心了,才笑嘻嘻的把火箸提了起来。不多时使者即到,法善诘问:「为何今日偏迟?」使者道:「方欲到京,火焰连天,无路可过。适才火息了,然后来得。」众人多惊伏公远之法。

却说当时杨妃未入宫之时,有个武惠妃专宠。玄宗虽崇奉道流,那惠妃却笃信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的释子,叫做金刚三藏,也是个奇人,道术与叶、罗诸人算得敌手。玄宗驾幸功德院,忽然背痒。罗公远折取竹枝,化作七宝如意,进上爬背。玄宗大悦,转身对三藏道:「上人也能如此否?」三藏道:「公远的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真物。」袖中摸出一个六宝如意来献上。玄宗一手去接得来,手中先所执公远的如意,登时仍化作竹枝。玄宗回宫与武惠妃说了,惠妃大喜。

玄宗要幸东洛,就对惠妃说道:「朕与卿同行,却叫叶罗二尊师、金刚三藏从去,试他斗法,以决两家胜负,何如?」武惠妃喜道:「臣妄愿随往观。」传旨排銮驾。不则一日,到了东洛。时方修麟趾殿,有大方梁一根,长四五丈,径头六七尺,眠在庭中。玄宗对法善道:「尊师试为朕举起来。」法善受诏作法,方木一头揭起数尺,一头不起。玄宗道:「尊师神力,何乃只举得一头?」法善奏道:「三藏使金刚神众押住一头,故举不起。」原来法善故意如此说,要武妃面上好看,等三藏自逞其能,然后胜他。果然武妃见说,暗道佛法广大,不胜之喜。三藏也只道实话,自觉有些快活。惟罗公远低著头,只是笑。玄宗有些不服气,又对三藏道:「法师既有神力,叶尊师不能及。今有个操瓶在此,法师能咒得叶尊师入此瓶否?」三藏受诏置瓶,叫叶法善依禅门法,敷坐起来,念动咒语,未及念完,法善身体歘歘就瓶。念得两遍,法善已至瓶嘴边,翕然而入。玄宗心下好生不悦。过了一会,不见法善出来,又对三藏道:「法师既使其入瓶,能使他出否?」三藏道:「进去烦难,出来是本等法。」就念起咒来,咒完不出,三藏急了,不住口一气数遍,并无动静。玄宗惊道:「莫不尊师没了?」变起脸来。武妃大惊失色,三藏也慌了,只有罗公远扯开口一味笑。玄宗问他道:「而今怎么处?」公远笑道:「不消陛下费心,法善不远。」三藏又念咒一会,不见出来。正无计较,外边高力士报道:「叶尊师进。」玄宗大惊道:「铜瓶在此,却在那里来?」急召进问之。法善对道:「宁王邀臣吃饭,正在作法之际,面奏陛下,必不肯放,恰好借入瓶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来。若不因法师一咒,须去不得。」玄宗大笑。武妃、三藏方放下心了。

法善道:「法师已咒过了,而今该贫道还礼。」随取三藏紫铜钵盂,在围炉里面烧得内外都红。法善捏在手里,弄来弄去,如同无物。忽然双手捧起来,照著三藏光头扑地合上去,三藏失声而走。玄宗大笑。公远道:「陛下以为乐,不知此乃道家末技,叶师何必施逞!」玄宗道:「尊师何不也作一法,使朕一快?」公远道:「请问三藏法师,要如何作法术?」三藏道:「贫僧请收固袈裟,试令罗公取之。不得,是罗公输;取得,是贫僧输。」玄宗大喜,一齐同到道场院,看他们做作。

三藏结立法坛一所,焚起香来。取袈裟贮在银盒内,又安数重木函,木函加了封锁,置于坛上。三藏自在坛上打坐起来。玄宗、武妃、叶师多看见坛中有一重菩萨,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又外有一重金刚围著,圣贤比肩,环绕甚严。三藏观守,目不暂舍。公远坐绳床上,言笑如常,不见他作甚行径。众人都注目看公远,公远竟不在心上。有好多一会,玄宗道:「何太迟迟?莫非难取?」公远道:「臣不敢自夸其能,也未知取得取不得,只叫三藏开来看看便是。」玄宗开言,便叫三藏开函取袈裟。三藏看见重重封锁,一毫未动,心下喜欢,及开到银盒,叫一声:「苦!」已不知袈裟所向,只是个空盒。三藏吓得面如土色,半晌无言。玄宗拍手大笑,公远奏道:「请令人在臣院内,开柜取来。」中使领旨去取,须臾,袈裟取到了。玄宗看了,问公远道:「朕见菩萨尊神,如此森严,却用何法取出?」公远道:「菩萨力士,圣之中者。甲兵诸神,道之小者。至于太上至真之妙,非术士所知。适来使玉清神女取之,虽有菩萨金刚,连形也不得见他的,取若坦途,有何所碍?」玄宗大悦,赏赐公远无数。叶公、三藏皆伏公远神通。

玄宗欲从他学隐形之术,公远不肯,道:「陛下乃真人降化,保国安民,万乘之尊,学此小术何用?」玄宗怒骂之,公远即走入殿柱中,极口数玄宗过失。玄宗愈加怒发,叫破柱取他。柱既破,又见他走入玉磶中。就把玉磶破为数十片,片片有公远之形,却没奈他何。玄宗谢了罪,忽然又立在面前。玄宗恳求至切,公远只得许之。虽则传授,不肯尽情。玄宗与公远同做隐形法时,果然无一人知觉。若是公远不在,玄宗自试,就要露出些形来,或是衣带,或是幞头脚,宫中人定寻得出。玄宗晓得他传授不尽,多将金帛赏赉,要他喜欢。有时把威力吓他道:「不尽传,立刻诛死。」公远只不作准。玄宗怒极,喝令:「绑出斩首!」刀斧手得旨,推出市曹斩讫。

隔得十来月,有个内官叫做辅仙玉,奉差自蜀道回京,路上撞遇公远骑驴而来。笑对内官道:「官家作戏,忒没道理!」袖中出书一封道:「可以此上闻!」又出药一包寄上,说道:「官家问时,但道是『蜀当归』。」语罢,忽然不见。仙玉还京奏闻,玄宗取书览看,上面写是「姓维名么(远字去土)」。一时不解。仙玉退出,公远已至。玄宗方悟道:「先生为何改了名姓?」公远道:「陛下曾去了臣头,所以改了。」玄宗稽首谢罪,公远道:「作戏何妨?」走出朝门,自此不知去向。

直到天宝末禄山之难,玄宗幸蜀,又于剑门奉迎銮驾。护送至成都,拂衣而去。后来肃宗即位灵武,玄宗自疑不能归长安,肃宗以太上皇奉迎,然后自蜀还京。方悟「蜀当归」之寄,其应在此。与李遐周之诗,总是道家前知妙处。有诗为证:
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
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