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城雨
暴雨把清城老街区浇成一块浸了水的墨玉。林野把电动车停在“星尘旅馆”铁皮招牌底下时，裤脚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她抹了一把脸上溅的雨珠，抬头看了眼这块掉了漆的招牌——“星尘”两个字的霓虹灯只剩下“星”字还能亮，在雨雾里一跳一跳，像颗喘着气的老心脏。
这是她接手这家旅馆的第三天。前老板临走时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姑娘，这地方住过飞行员、诗人、逃婚的新娘，还有找了半辈子星星的天文学家，就是没赚过大钱。你要是熬不住，随时转出去，我给你介绍下家。”林野当时只笑了笑，把房产证往包里一塞，说：“我就喜欢不赚钱的地方。”
推开门的时候，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灰尘在透过玻璃门的雨光里打了个转。大厅还是老样子，深色木质柜台磨得发亮，墙角摆着掉了漆的留声机，沙发扶手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米黄色的海绵。林野把湿外套挂在门后，拿起柜台后的抹布擦桌子，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晚春的冷意。进来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一个掉了皮的黑色登山包，头发湿哒哒贴在额角。他抬眼扫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声音带着点被雨浇哑的低哑：“还有房间吗？”
林野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打量他。男人个子很高，肩背宽得很整齐，下颌线锋利，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像别的游客那样背着花哨的相机，也没有拿着攻略指指点点，就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雨泡过的石头。
“还有一间顶楼的观景房，能看到江景，就是楼梯有点陡，你爬不爬？”林野把抹布搭在桶沿上，伸手去拿登记本。
男人往窗边挪了两步，透过被雨打花的玻璃往江面上看了一眼，雾蒙蒙的江面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点了点头：“爬。多少钱一晚？”
“一百八，包早餐。”林野把登记本推过去，“身份证登一下记。”
男人放下登山包，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过来的时候，林野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冰凉。她低头看身份证上的名字：陆时衍，籍贯是千里之外的西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很短，眼神更冷一点。
“陆先生。”林野把身份证还给他，拿过钥匙递过去，“三楼三号房，钥匙拿着，早餐七点到九点，就在楼下大厅吃。”
陆时衍接过钥匙，指尖攥了攥，没动。林野抬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你这里……还招长期住客吗？”陆时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点，“我可能要住一个月。”
林野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就是个避雨的过路游客。旧城这边最近在搞文创开发，来的都是拍照片住两三天就走的年轻人，住一个月的很少见。她挑了挑眉：“可以啊，长住算你一百二一晚，按月付的话还能再便宜点。”
“不用，按天算就行。”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柜台上面的收款码，“我先付半个月的钱。”
付款提示音响了，林野看了眼，一千八，正好半个月。她把登记本收起来，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换上吧，楼下有热水，房间里也有热水器，要是淋浴出问题喊我。我叫林野，就住在二楼，喊一声就能听见。”
陆时衍哦了一声，换了拖鞋，拎起登山包往楼梯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林野正弯腰擦柜脚上的泥，发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他没多停留，转身上了三楼。
林野擦完柜脚，直起腰揉了揉肩膀。窗外的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她走到留声机旁边，掀开罩子，放上一张老唱片，沙沙声之后，慢幽幽的京剧飘出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爷爷以前就爱听这个。当年这家旅馆就是爷爷开的，开了四十年，爷爷走了之后，爸妈想把它卖了，开个连锁超市，林野死活不同意，辞了上海设计院的工作，回来接了手。爸妈骂她任性，她没反驳，只有她知道，爷爷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小野啊，旅馆不是赚大钱的地方，是给走累的人歇脚的。我走了，你要是愿意，就帮我看着，要是不愿意，就卖了，爷爷不怪你。”
那时候林野刚在上海熬完三年，做了无数个别人的房子，自己却连个放床的地方都没有。她想，与其给别人造家，不如回来守着这个爷爷造的家。
唱片放到一半，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进门就皱着鼻子说：“老板娘，还有房间吗？我刚才在网上看你家满房了，可是那边民宿老板说他那边停水了，让我来你这边问问。”
林野认得这个小姑娘，下午过来的时候跟着一群人在江边拍木桥，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铃铛。她想了想，一楼还有个储物间改的小房间，平时放杂物，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有是有，就是房间小，没有窗户，五十块钱一晚，你住吗？”
“住住住！”小姑娘立马点头，把湿伞往门口一靠，“五十块钱太便宜了，我刚才住的那个停水的都要两百八呢！”
林野拿过登记本，小姑娘歪歪扭扭写下名字：“陈萌萌”，一看就是大学生，出来毕业旅行的。登完记，林野给她找了钥匙，帮她把杂物挪到储物间，收拾出一张床，陈萌萌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说：“老板娘，你家这床好软啊！比我学校宿舍的床软多了！”
林野被她逗笑，给她拿了一床干净被子：“你慢慢收拾，楼下有热水，要喝自己倒。”
“谢谢老板娘！”陈萌萌蹦蹦跳跳跟在她后面下楼，走到大厅闻到外面飘进来的雨味，突然说，“老板娘，你这里好有感觉啊！像那种藏在旧城里的秘密基地，我以前看小说就喜欢这种地方！”
林野靠在柜台上，笑了笑没说话。陈萌萌掏出手机对着招牌拍了一张，又对着大厅拍了一张，说：“我要发朋友圈！这么好的地方不能藏着！对了老板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刚才登记忘了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