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林野
“我叫林野，森林的林，田野的野。”
“哇，林野姐姐，你名字好好听！”陈萌萌拍完照，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上去的男人是谁啊？好帅啊！你男朋友吗？”
林野差点一口水呛着，摇了摇头：“就是住店的客人，刚上来的。”
“哦——”陈萌萌拖长了声音，挤了挤眼睛，“那他单身吗？看着好有气质啊，比我们学校那些只会打游戏的男生强多了。”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她看了看外面的天，黑得像块墨，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你饿不饿？我晚上煮了粥，还有一点酱菜，要不要一起吃点？”
“好啊好啊！”陈萌萌立马点头，“我正好没吃晚饭，刚才一路跑过来，都快饿死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酱菜是林野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两个人坐在大厅靠窗的小桌子边吃粥，听着外面的雨声，唱片还在慢悠悠转着。陈萌萌边吃边说她的毕业旅行，从成都一路玩过来，走了大半个中国，接下来还要去丽江，说毕业就是要疯狂一把，不然工作了就没时间了。
林野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她想起自己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要去大城市，要赚大钱，要住上能看到东方明珠的房子，现在想想，反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拼了命往前走，都没来得及看看路边的风景。
吃到一半，楼梯咯吱咯吱响，陆时衍从上面下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吹干了一点，那道疤露出来，反而添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他走到饮水机那边接热水，接完水没马上走，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
陈萌萌偷偷用脚碰了碰林野的腿，挤了挤眼睛，林野忍住笑，开口问：“陆先生，要不要喝点粥？刚煮好的。”
陆时衍回过头，看了看桌子上的粥碗，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他顿了顿，又说，“楼上那个观景台，栏杆松了，我刚才去看了一眼，明天我帮你修修吧，不安全。”
林野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明天自己买材料修的，她以前在设计院干过，这点活没问题。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她连忙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
“不麻烦，我正好没事。”陆时衍说，“我以前干过这个。”他说完，也没多停留，拿着水杯转身上楼了。
楼梯的咯吱声消失之后，陈萌萌立马凑过来：“林野姐姐！他人也太好了吧！还会修栏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沉默寡言又温柔的帅哥吗？！你真不考虑考虑？”
林野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淡淡的米香滑进喉咙，她笑着说：“你一个小姑娘，天天想这些干什么，赶紧喝粥。”
雨下了一整夜。林野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屋顶的声音，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顶楼有轻微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她翻了个身，心想，大概是陆时衍去观景台看雨吧。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透过老梧桐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林野起得早，把昨天买的包子热上，煮了茶叶蛋，刚摆好，陈萌萌就蹦蹦跳跳下来了，嘴里说着“林野姐姐早上好，今天天气好棒啊！”
没过一会儿，陆时衍也下来了。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比昨天冲锋衣多了点规整，下巴干净，应该是刮过胡子了。他坐下之后，拿了一个包子，安安静静吃，也不说话。陈萌萌偷偷跟林野递眼色，林野假装没看见。
吃完早饭，陈萌萌背着包出去逛了，说要去江边拍日出，虽然日出已经过了，但是拍晨雾也好看。大厅里就剩下林野和陆时衍两个人，林野收拾完碗筷，拿了工具和买好的钢管，准备上楼修栏杆，陆时衍已经拎着工具袋站在楼梯口等她了。
“我来吧，你给我递递东西就行。”陆时衍接过她手里的钢管，语气很平淡，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林野只好把工具都给他，跟在他后面上了顶楼。
顶楼观景台比一楼高出来半层，站在上面确实能看到整个清城江，江面上飘着晨雾，对岸的青山模模糊糊，风一吹，雾就散开来，露出波光粼粼的江面。确实是个好地方，以前爷爷经常在这里喝茶，看江景。
原来的栏杆是木质的，时间长了，风吹雨淋，靠近角落那一段已经松了，一推就晃。陆时衍蹲下来，晃了晃松动的地方，抬头对林野说：“原来的木桩烂了，得把这一截换掉，重新打膨胀螺丝。”
林野点头：“我知道，昨天我来看过，材料都买好了。”她蹲下来，帮他把原来烂掉的木桩撬出来，木屑掉了一地，沾了她一裤子。陆时衍看了一眼，说：“你站远点，别崩着。”
他动手的时候，林野才发现他真的很熟练。切割机切钢管，电焊焊接口，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生疏，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道疤在光里很浅，几乎看不见。林野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干工程的？”
陆时衍手里的焊枪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多说。林野也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来到这里的人，都不想说过去的事，她懂。
修好栏杆，已经快中午了。陆时衍直起腰，捶了捶肩膀，手上沾了不少灰，还有一点电焊烫出来的印子。林野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拧开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中午留下吃饭吧，我做多了饭。”林野说，毕竟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吃泡面。
陆时衍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中午林野做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炒肉，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陆时衍吃得不多，但是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吃完了，他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林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里面流水的声音，居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旅馆，突然有了点人气。
下午陈萌萌回来了，带了一身的江边风，手里还拎着一把刚从路边摘的野蔷薇，粉嫩嫩的，插在大厅的玻璃花瓶里，一下子就活了。她拍了好多照片，拉着林野看，有江景，有老街区的青石板路，还有一张，是从顶楼观景台拍下来的，刚好拍到大厅门口的招牌，“星尘”两个字，一个亮着一个暗着，阳光落在上面，特别有味道。
“林野姐姐，你看这张拍得好不好？我发小红书肯定火！”陈萌萌晃着手机说。
“挺好的。”林野笑着说。
正说着，陆时衍从外面回来，他上午修完栏杆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来之后，直接走到柜台前面，把纸袋递给林野。
林野愣了：“什么东西？”
“昨天看你门口的脚垫破了，路过五金店看见这个，就买了一个。”陆时衍说，“旧的那个刮脚，容易摔。”
林野打开纸袋一看，是个厚厚的亚麻脚垫，米灰色，上面织着小小的星星图案，正好放在门口。她心里突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她来这里三个月，除了爸妈打电话催她回去，几乎没人注意到这种小事。
“太谢谢你了，多少钱，我给你。”林野赶紧摸手机。
“不用，没几个钱。”陆时衍摆了摆手，转身上楼了。
陈萌萌在旁边捂着嘴笑，等陆时衍上去了，才凑过来：“林野姐姐！他这分明就是对你有意思啊！又是修栏杆又是买脚垫，哪个普通客人会干这种事啊！”
林野把脚垫拿出来，铺在门口，踩了踩，软软的，确实舒服。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的。她笑了笑，说：“别瞎猜，人家就是好心。”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天晚上，林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起陆时衍蹲在那里焊栏杆的样子，还有他递过纸袋的时候，指尖微凉的触感。她来这里三个月，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第一次对一个客人，有这样不一样的感觉。
旧城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江边的水汽，还有野蔷薇淡淡的香。林野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住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只是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人走进这家旧旅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那些被雨藏起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揭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