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收网
省厅一号审讯室里没有镜子,只有单向玻璃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的换气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种单调的声音往往能摧毁人的心理防线,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精神崩溃。
贺锡辰坐在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冰冷的金属铐住。他依旧穿着那身被抓捕时弄皱了的黑色作战服,但那种精英式的傲慢已经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沉寂。他的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却依然紧抿着,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审讯室外,许茗、方弋和陈勇隔着单向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他进来十二个小时了,一口水没喝,一句话没说。”陈勇递给许茗一杯热咖啡,眉头紧锁,“典型的对抗策略。他在等律师,也在等外面的消息。他以为只要熬过去,外面的人就会想办法把他捞出来。”
“他等不到的。”许茗捧着咖啡杯,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神冷得像冰,“李明已经全部招了。宏昌集团的资金流向、‘幽灵船’的运营记录、还有那些被囚禁女孩的名单……所有证据链都已经闭合。他现在不是能不能出去的问题,是判不判死刑的问题。”
方弋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贺锡辰那部从未离身的私人手机。“老猫已经把手机里的数据全部恢复了。除了商业犯罪,还有七起故意杀人案的间接证据,以及……那段他亲口承认纵火和囚禁的视频。”
视频是他们在宏昌仓储服务器里找到的。在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有一段贺锡辰对着摄像头自言自语的录像。他谈笑风生地讲述着如何设计许茗,如何在火灾中“挽救”了她,如何把她变成自己完美的收藏品。那段视频,比任何公诉词都更具杀伤力。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名年轻的预审员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陈队,他油盐不进。问他什么都说‘无可奉告’,或者‘我要见我的律师’。而且……”预审员压低声音,“他点名要见许茗。”
陈勇和方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他想干什么?”方弋沉声问,“垂死挣扎,想动摇许茗的证词?”
“恐怕没那么简单。”预审员摇头,“他的状态很奇怪。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抗拒,而是一种……诱导性的沉默。像是在等什么。”
许茗放下咖啡杯,深吸一口气:“让我进去。”
“不行。”方弋立刻反对,“这是审讯室,不是谈话室。他现在是个危险的罪犯,你进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许茗看向方弋,目光坚定,“他点名要见我,说明他还心存幻想,或者说,他还有最后一搏的念头。这正是我们突破他心理防线的机会。陈队,我需要单独和他谈谈。”
陈勇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谈十分钟,而且必须有监控,我会在隔壁随时待命。一旦发现不对,立刻终止。”
“同意。”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许茗走了进去。随着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那种被隔绝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贺锡辰抬起头,看到许茗的瞬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
“嗯。”许茗没有坐下,她就站在审讯桌的另一头,隔着桌子看着他,“贺锡辰,游戏结束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贺锡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许茗,你还是这么冷酷。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感情?”许茗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你对我那叫感情吗?那叫饲养。你把人当宠物,当藏品,你懂什么是感情?”
“我给了你一切!”贺锡辰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手铐撞击着桌子,发出哐当的响声,“我让你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过最无忧无虑的生活!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那场火里了!我救了你的命!”
“你就是那场火。”许茗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如炬,“是你亲手点燃了那场火,也是你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贺锡辰,别把自己说得像个救世主。你是个魔鬼。”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贺锡辰最后的伪装。他猛地前倾身体,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许茗,狰狞得像一头野兽。
“对!我是魔鬼!那又怎样?”他嘶吼道,唾沫星子喷溅在桌面上,“许茗,你以为你很干净吗?你别忘了,你也是个杀人犯!”
许茗的心猛地一沉。
贺锡辰看到了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想起来了?那个雨夜,码头,那个试图袭击你的打手……你‘失手’把他推下了栈桥,淹死在海里。那不是自卫,许茗,那是谋杀!我有视频,有证人!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你和我一样,手上都沾着血!”
许茗的脸色瞬间苍白。那段记忆被贺锡辰刻意模糊和篡改过,此刻被他赤裸裸地撕开,那种被压抑的罪恶感和恐惧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确实……在那场混乱中推了那个人一把。那是自卫,还是杀人?她已经分不清了。
“你看,你也不是圣人。”贺锡辰看到她动摇,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只要你撤回证词,就说那些都是你为了报复我而编造的。我手里的这段视频,也可以永远消失。我们可以各退一步……”
“闭嘴。”
许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打断了贺锡辰的蛊惑。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残留着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明和决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是贺锡辰刚才那段话的完整录音。
“……你也是个杀人犯……那段视频,有证人……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许茗看着贺锡辰瞬间僵住的表情,缓缓说道:“贺锡辰,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监控之下。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你企图妨碍司法公正、威胁证人的新证据。”
贺锡辰的脸色从涨红转为惨白,最后变成了死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许茗,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段往事,我确实有过心理阴影。”许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天晚上,我是出于自卫。而你是出于恶意。这是本质的区别。我不需要为你犯的罪买单,但我必须为我自己犯的错承担后果。至于你……你犯下的罪,罄竹难书。”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贺锡辰,地狱在下面,你慢慢走。”
门开了,许茗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绝望的嘶吼和咒骂。
审讯室外,方弋立刻迎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许茗的手很凉,但在触碰到方弋温暖的掌心时,微微回暖。
“没事了。”方弋低声说。
许茗点了点头,看向陈勇:“陈队,他刚才的录音可以作为新的证据提交。他试图用虚假信息威胁证人,干扰司法。建议立刻申请延长拘留期限,并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
“已经安排好了。”陈勇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做得好,许茗。这一下,算是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接下来的三天,是雷霆万钧的行动。
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贺锡辰苦心经营多年的保护伞网络土崩瓦解。市里的那位赵副市长被立案调查,宏昌集团的高管层大换血,那几个试图在咖啡馆动手的雇佣兵也全部落网。
而最关键的突破,来自那个被贺锡辰视为“弃子”的李明。在许茗和检察官的多次提审和心理攻势下,李明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不仅交代了贺锡辰的所有罪行,还供出了另外两个被囚禁在偏远山区私人庄园的受害者下落。
那是两个已经精神失常的女人,被囚禁了整整五年。当特警破开那扇铁门时,她们甚至不敢相信外面的阳光是真的。
随着最后一个受害者被解救,随着宏昌集团地下密室里堆积如山的账本和人证物证被一一核实,贺锡辰案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审判。
法院门口,人山人海。所有的媒体都架起了长枪短炮,等待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国掌门人,接受法律的制裁。
许茗和方弋站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
当贺锡辰被押解下警车时,他戴着手铐,穿着囚服,曾经的优雅和从容荡然无存。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许茗身上。
那不再是怨恨,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被法警推搡着,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结束了?”方弋低声问。
许茗看着那扇沉重的法院大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罪恶的灵魂彻底隔绝在外。
“不。”许茗轻声说,“对我们来说,是结束了。但对他,地狱才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抹久违的、属于探员的锐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