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旧身
老城区的巷子像是一座迷宫，青石板路在雨后泛着湿漉漉的光。许茗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这些蜿蜒曲折的窄巷里穿行。贺锡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不再是她熟悉的爱人絮语，而是猎人发现猎物逃脱时的狺狺狂吠。
她跑得肺部生疼，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才在一处废弃的公共厕所旁停下。她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蛰得眼睛生疼。
那部诺基亚手机已经被她攥得发热。林盏的话在她脑中轰鸣——“方弋”、“老猫”、“云端账户”。
她必须联系上方弋。但在那之前，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贺锡辰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
许茗抬起头，望向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江景豪宅在另一端，那里是贺锡辰的王国。而这里，是城市的褶皱，是阳光照不到的阴暗面。她想起了林盏给她的另一个地址——不是用来联络，而是用来躲避。
那是一个位于老城区腹地，名为“回声”的废旧仓库。那是她三年前作为私家探员时，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而秘密租赁的安全屋。
她不确定那里是否还安全，是否已经被贺锡辰的人发现。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凭着记忆中的地图，许茗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她尽量避开主干道，利用阴影和巷口的转角作为掩护。每经过一个街角，她都会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让她浑身紧绷。
半个多小时后，她终于看到了那栋孤零零矗立在码头边的红砖仓库。外墙斑驳，铁门锈迹斑斑，“回声物流”的字样早已褪色。这里早已废弃，周围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江面上轮船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许茗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她蹲下身，在门框上方的第三个砖缝里摸索。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金属。
是一把备用钥匙。她竟然真的记得。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声。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许茗打开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这里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空旷，简陋，只有一些破旧的木箱和散落的建筑废料。但在这片废墟之中，有一个角落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的“巢穴”。
许茗走过去，跪在那个角落的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冰冷刺骨。她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用手摸索着那块看起来并无二致的地面。
找到了。
那是一块活动的水泥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她用力掀开，里面躺着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她当年留下的“遗物”：一张折叠的城区地图，一支录音笔，一个空的U盘壳，还有一把老式的伯莱塔手枪——当然，没有子弹。
最重要的是，铁盒底部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长长的数字和字符，旁边标注着三个字：“云端钥”。
这就是林盏说的那个“云端账户”的密钥。贺锡辰做梦都想得到的钥匙，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许茗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拿起那张纸条，借着打火机的光反复看了几遍。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无数的碎片涌入脑海——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将一个名为“烬”的加密文件夹上传至云端。她对着摄像头，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手语比划着：“备份完成，双重验证，生物识别。”
生物识别……许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拇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爬树留下的。她记得，那是她设置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有她的指纹和虹膜才能解锁那个账户。
贺锡辰就算拿到了密钥，没有她这个人，也只是一堆无用的乱码。所以他才要把她囚禁起来，试图用药物和控制慢慢破解她的记忆，或者……复制她的生物特征。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个男人，算计得竟如此深远。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许茗立刻吹灭打火机，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那个存放铁盒的角落阴影里。她听到了刹车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搜！她肯定躲在这附近！”是贺锡辰的手下，那个叫阿虎的男人，声音粗鲁而急躁。
“少爷说了，活要见人，死……也要留全尸。”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附和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在仓库的窗户上扫过。许茗握紧了手中的手枪——虽然没子弹，但那冰冷的触感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勇气。
她看着那道光柱在自己藏身的角落外晃来晃去，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到那些人的呼吸声，闻到他们身上的烟草味。
“这边都是垃圾，没人。”
“再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藏在集装箱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许茗知道，他们并没有离开。贺锡辰既然能找到这里，就不会轻易放弃。
她必须尽快离开，并且联系上方弋。
许茗从阴影里爬出来，重新打开打火机。她不能带走铁盒，那太引人注目。她只拿走了那张写着密钥的纸条，然后将铁盒和手枪重新放回暗格，盖好水泥板。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找到了仓库后方一个通风管道。那是她当年为了预防万一留下的逃生路线。管道很窄，满是铁锈和灰尘，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钻进去。
在狭窄、黑暗的管道里爬行，是对意志力的极大考验。许茗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出口，那是一个位于河堤下方的排水口。
她探出头，确认周围无人后，才狼狈地从管道里滚出来，跌坐在泥泞的岸边。
此时已是深夜，江风凛冽，吹得她瑟瑟发抖。她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沾满了蜘蛛网和灰尘，看起来像个流浪女。
但这身狼狈，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
许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拿出那部诺基亚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林盏给她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男声。
“我找老猫。”许茗压低声音，模仿着林盏那种干练的语气。
“你是谁？”
“林盏让我来的。她说，‘影子出来了，需要一把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嗤笑：“影子？呵，那个疯婆子的代号倒是挺文艺。你在哪儿？”
许茗环顾四周，报出了一个附近的路标：“我在临江路的河堤下，靠近三号排水口。”
“待着别动，二十分钟后，一辆蓝色面包车会经过那里。招手上车。”
电话挂断了。
许茗靠在冰冷的河堤上，看着漆黑的江面。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虚假的“贺太太”身份。从现在起，她是许茗，是那个被宣告死亡、却誓要复仇的私家探员。
二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蓝色面包车果然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许茗犹豫了一瞬，还是招了招手。
面包车在她面前停下，后车门滑开。里面没有乘客座椅，只有一堆杂乱的工具和纸箱，车厢尽头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削男人，正低头摆弄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上车。”男人头也没抬。
许茗钻进车里，车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车子立刻启动，汇入车流。
“林盏说你是个麻烦。”男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她，“看来她说对了。你这副样子，走在街上都会被当成乞丐抓起来。”
“能联系到方弋吗？”许茗直奔主题。
“方警官现在可是警队的头号通缉犯，行踪诡秘。”男人——也就是老猫，敲了敲键盘，“不过，既然你是‘影子’，他应该会见你。”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一次性手机，递给许茗：“用这个打。号码我存好了，备注是‘老地方’。”
许茗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许茗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而疲惫的声音。
“哪位？”
仅仅是这一个词，就让许茗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个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却又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锋芒未露，却足以伤人。
“方弋，”许茗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我……许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证明线路并未中断。
“……你还活着。”方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混杂着愤怒、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没死。”许茗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但我需要你的帮助。贺锡辰要杀我。”
“我知道。”方弋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全城搜捕你。你现在在哪？”
“在老猫的车上。”
“地址发我。半小时后，我在城西的废弃加油站等你。”方弋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老猫挑了挑眉：“看来方警官对你挺上心。这号码他用了三年，从来没外借过。”
许茗看着手中那部还带着余温的手机，心中百感交集。方弋还活着，而且一直在等她。三年的冤屈，三年的分离，所有的真相，都将在那个废弃的加油站揭晓。车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
许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感觉自己正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