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法医初勘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有越下越猛的架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防护服的塑料面罩上，噼啪作响，视线被一层不断流动的水雾模糊。沈砚轻已经换上了全套无菌装备，白色的防护服在狼藉泥泞的现场里格外扎眼，和周遭满身雨水、神色紧绷的警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向峥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最靠近尸体的中心位置让给他，自己则侧身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具仰面躺在马路中央的躯干，一言不发。
沈砚轻在工作过程中不能被突然打断，打光不能刺眼，但环境又不能昏暗，否则得出的结果不够准确。
周围的嘈杂渐渐被压制下去，负责疏散的警员把警戒线拉得更开，将远远近近举着手机的路人、受惊的店家全部拦在外面。风雨声、警笛声、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处，却丝毫影响不到蹲在地上的沈砚轻。
他动作轻缓地蹲下身，膝盖稳稳落在防水垫上，双手戴上全新的无菌手套，指尖修长干净，连指节都透着一股冷静的力道。
先没有触碰尸体，他只是微微垂眸，自上而下，缓慢而完整地打量了一遍整具躯体。
死者身形偏瘦，骨骼不算粗壮，从肢体比例和皮肤状态来看，年纪很轻，大概率在二十岁上下，和附近大学城的学生高度吻合。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鞋底沾着混合了水泥灰的泥土，是典型的年轻学生打扮。
尸体被暴雨浸泡许久，皮肤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惨白，体表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肩膀、手肘、腰腹、小腿都有明显磕碰痕迹，有些是新鲜的擦伤，有些则是暗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人拖拽、撞击过不止一次。
最触目惊心的，依旧是颈部那道平整得近乎诡异的断口。
皮肉翻卷却边缘整齐，没有反复切割的毛边，没有撕扯拉扯的痕迹，断面平滑，力道稳定，角度精准，一看就不是仓促之下的激情作案，更不是普通人能用菜刀、水果刀之类的东西做到的。
沈砚轻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断面边缘。
“断面整齐，单刃厚刃利器，角度稳定，发力均匀。”他开口，声音被面罩蒙得略低，却清晰稳定，“凶手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长期使用锋利工具，手法很稳。”
站在一旁的陆向峥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缝。他办案多年，自然知道这种切口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仇杀冲动下的乱砍，是有备而来。
“不是随机杀人。”陆向峥低声道，语气笃定，“目的性很强。”
沈砚轻没接话，继续往下检查。他的手指顺着死者肩膀缓缓下移，掠过手臂、手腕，在腕骨位置稍稍停顿。
“这里有约束伤。”他微微蹙眉，指尖点了点腕内侧一圈淡粉色的压痕，“环形，力度均匀，应该是被软性约束带捆过，时间不短，但没有挣扎造成的明显擦挫伤。”
“也就是说，死者被控制时，反抗很微弱？”
“要么是失去意识，要么是……已经没有反抗能力。”
沈砚轻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他又检查了死者的指甲缝，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刮取微量残留物，放进证物袋。
“指甲缝里有非现场的泥土颗粒，还有少量深色纤维，和现场工地的粉尘、建材材质不符，应该是第一现场带过来的。”
他站起身，微微侧过头，望向身后那栋在雨幕中显得漆黑阴森的在建高楼。
“尸体不是被刻意抛在这里的。”沈砚轻的目光落在坍塌的施工架上，语气肯定，“位置、滚落轨迹、撞击伤痕都能对上——他是从楼上被冲下来、滑下来的，属于意外暴露，不是凶手计划内的抛尸。”
陆向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高楼尚未完工，外立面裸露着钢筋水泥，外架大面积坍塌，雨水顺着楼层缝隙往下狂灌，坡度湿滑。如果尸体原本被藏在某一层，昨夜暴雨突至、水流冲刷，再加上施工架松动坍塌，确实极有可能被顺势冲下来，一路滑到美食街正中央。
“凶手本来想藏尸，结果被一场雨给掀出来了。”陆向峥低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说明凶手当时很仓促，没来得及处理干净，也没料到雨会这么大。”
沈砚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同。他重新蹲回尸体旁，检查躯干其他部位，按压胸腔、查看腹部、观察四肢关节，动作细致到近乎苛刻。
“体表除了约束伤、磕碰伤，没有明显致命性利器创口，也没有大面积烧灼、电击痕迹。”他一边检查，一边轻声陈述，“初步判断，致命伤不在躯干表面，要么在头部，要么是内伤、窒息或药物中毒。”
“头颅不见了。”陆向峥沉沉开口，“所以最关键的信息，全被带走了。”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死者面容、口腔、颅骨损伤、头发、头皮痕迹……所有能直接锁定身份、指向凶手的线索，全都随着那颗消失的头颅一起没了踪影。
沈砚轻没接这句话，只是伸手轻轻翻动了一下尸体的手臂，查看另一侧躯体，动作稳而轻，避免破坏任何可能残留的微量物证。
“死亡时间，初步推昨夜十点至凌晨两点之间。”他顿了顿，补充道，“雨水低温影响，误差会偏大，回去解剖才能精准缩小时段。”
沈砚轻摘下第一副手套，丢进医疗垃圾袋，重新换了一双，“胃内容物、血液、肝肾组织，都要做毒理化验。”
负责记录的见习警员蹲在旁边，低着头，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连大气都不敢喘。眼前这场景对新人来说冲击力太强，几近干呕。
雨还在下，积水在尸体周围汇成小小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地面。沈砚轻最后检查了一遍尸体衣物内外，卫衣口袋空空如也，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学生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随身物品被清空了，目的性很明确。”沈砚轻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膝盖，“现场被雨毁得太彻底，留不下什么。关键线索，全部在尸体本身和那颗失踪的头上。”
陆向峥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现场忙碌的警员。
“技术科在楼上搜了半天，暂时没发现明显血迹和第一现场。”陆向峥声音压低了些，“楼层太多，空荡杂乱，再加上雨水灌进去，难度很大。”
“不急。”沈砚轻淡淡道，“我把尸体带回去，尽快解剖。尸检结果出来，能缩小方向。”
这么棘手的案子，现场几乎等于零线索，所有突破口，都压在了法医室的解剖台上。
陆向峥看向他。
“多久能出初步报告？”
“最快三小时。”沈砚轻抬眸看他，眼底清冷静谧，“细节完整报告，上午结束前给你。”
“好。”陆向峥点头，“我这边同步查附近几所大学的失联、失踪人员，重点核对二十岁左右的男生。另外排查工地人员、夜间出入记录，还有监控。”
沈砚轻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一旁的法医助理过来，准备将尸体平稳装入裹尸袋。尸体被小心抬走，现场只留下一滩被雨水不断冲淡的淡红色水痕，很快就要彻底消失在暴雨里。
沈砚轻拎起银色工具箱，白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瘦。
当他准备转身回到车上时，陆向峥叫住了他。
“吃饭没？”还不等他回答，一袋还温热的包子和豆浆塞到了他的手里。“一猜就是没吃。”
沈砚轻没动，歪头看着他。
“今天中午好不容易放了假，回家榨的红枣豆浆，包子也是我妈亲手包的，本来想着带来警局分享分享，大家忙起来连吃外卖都没时间。”
陆向峥扭头看着案发现场，轻叹一声。“谁想着连半天都闲不下来······放心吃吧，他们早吃过了，不吃抗不住。”
等不得细嚼慢咽了，沈砚轻几口吃掉包子，热乎的豆浆让他感觉整个人也暖和了很多，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案件催人命，身为主检法医师他要做的还有很多。白色车灯再次没入雨夜，渐行渐远。
雨还在下，警灯红蓝交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陆向峥站在原地，望着那栋漆黑高耸的在建高楼，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条年轻的生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被暴雨抛在闹市中央。
而藏在高楼阴影里的人，此刻或许还以为自己安然无恙。
陆向峥抬手对着对讲机，声音冷硬清晰：“继续扩大搜查范围，工地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要仔细查。另外，联系大学城各校保卫处，立刻统计近三天失联学生名单，我要最快速度。”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