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时间继续走
闹钟还没有修好。
发条拆下来了,齿轮也清理干净了,但还没有装回去。
爷爷从门口走进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没有打扰,只是慢慢地坐到工作台前,拿起发条和齿轮,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闹钟装好了,却没有上发条,而是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好了,”爷爷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来。”
许德明松开阿珍,擦了擦眼泪,走回工作台前。
阿珍也坐回去,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是那只红色小闹钟。
许德明伸出手,放在发条上,却没有拧。他看着阿珍,阿珍看着他。
“你来。”许德明说。
“一起。”阿珍说。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同时拧动了发条。
“咔嗒——咔嗒——咔嗒——”
发条转动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是沉睡了二十一年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然后,秒针动了。
一开始很慢,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它稳稳地走了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阿珍把闹钟捧在手里,贴在耳边,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笑了。
“它走了,”她说,“它终于走了。”
许德明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他笑了之后又红了眼眶,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方晴。
方晴放下那块欧米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释然、温暖,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
原来,放下一段感情和开始一段感情,都需要勇气。
而最难得的,是等了二十一年,还在等。
那天傍晚,许德明和阿珍一起走出了修理铺。
许德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挂着两只闹钟——一只红色的,是他当年送给阿珍的那只;另一只也是红色的,是他自己留了二十一年的那只。两只闹钟一模一样,并排挂在车筐上,秒针一起走,滴答滴答,像两颗终于同步的心。
阿珍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盒红豆糕。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德明,”阿珍突然开口,“你明天还送信吗?”
“送。”
“那我跟你一起送。”
许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你坐在后座上,我带你。”
“我可不坐你后座,你那车链子老掉。”
“早修好了。二十一年前就修好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笑声在老街上回荡,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
林小满靠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爷爷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爷爷,您说,他们这二十一年,算不算白等了?”
爷爷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时间没有白过的。他们各自过了二十一年,各自经历了该经历的事。现在能再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都准备好了。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就是这个时间,刚刚好。”
林小满点了点头,觉得爷爷说的对。
有些人,走散了,还能再回来。有些表,停了,还能再走。
只要你愿意等,愿意修,愿意在它重新走起来的时候,好好珍惜。
第二天一早,阿珍又来了。
她不是来修东西的,而是来送东西的。她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绒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工作台上。
“林师傅,这是给您铺工作台的。我看您那块旧布都磨破了。”
爷爷看了看那块绒布,深蓝色的,料子很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
“你自己做的?”爷爷问。
“嗯。”阿珍笑了笑,“我爸以前开裁缝铺,我跟他学过。虽然二十年没碰了,但手艺还没丢。”
爷爷把旧绒布换下来,铺上新的,用手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好布。比原来的好。”
阿珍又走到玻璃柜前,看着里面那只红色小闹钟——她昨天和许德明一起修好的那只,她把它留在店里了。
“林师傅,这只闹钟就放您这儿吧。”她说,“放在这里,让更多人看见。有些东西,等等是值得的。”
爷爷点了点头:“好。”
阿珍走的时候,林小满送她到巷口。
晨光洒在老街上,空气里有豆浆油条的味道,还有梧桐叶的清香。
“阿珍阿姨,”林小满忍不住问,“您和许伯伯,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珍笑了笑,眼神温柔又笃定:“他送他的信,我做我的衣裳。我在巷尾租了间小屋,打算重新开个裁缝铺。老街上的人都说缺个改衣服的地方。”
林小满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阿珍点点头,“我在南方学了二十年车间管理,到头来还是想做回裁缝。人这一辈子,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会回到最想做的事情上。”
她顿了顿,看着老街的方向,轻声说:“也会回到最想见的人身边。”
林小满站在巷口,看着阿珍慢慢走远,心里暖暖的。
她转身回店,看见爷爷正坐在工作台前,用那块新绒布擦拭一只旧怀表。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爷爷,”林小满走过去,“您说,时间到底是什么?”
爷爷想了想,把怀表放在耳边听了一下,然后递给她。
“你听。”
林小满把怀表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就是‘滴答’。”爷爷说,“它不问你想不想走,它只管走。但你可以选择,是跟着它往前走,还是停在原地。”
林小满听着那稳稳的滴答声,突然想起自己刚回老街的那天。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时间也停了,停在被裁员的那一刻,停在分手的那一刻。
可在这家小小的修理铺里,她帮周阿婆修好了停了四十年的怀表,帮方晴放下了三年的执念,帮老顾和阿豪找回了自己,也帮许伯伯和阿珍接上了断了二十一年的时间线。
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时间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把怀表还给爷爷,笑着说:“爷爷,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爷爷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走。”
半个月后,老街的巷尾多了一家裁缝铺。
招牌是许德明亲手做的,一块老木头,上面刻着“阿珍裁缝铺”五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心意。
阿珍嘴上说他刻得丑,却把它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早上,许德明推着自行车去送信,路过裁缝铺的时候,会按一下车铃。
阿珍就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他挥挥手。
然后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忙各自的事。
到了傍晚,许德明送完信回来,会在裁缝铺门口停下,把车支好,走进去坐一会儿。
阿珍给他倒一杯茶,他给她讲今天送信路上遇到的趣事。
老街的人都说,许德明这二十一年白等了。
也有人说,他等得值。
林小满觉得,值不值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只红色小闹钟,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响起。铃声清脆又响亮,整条老街都听得见。
那是许德明当年送给阿珍的那只,也是阿珍离开后许德明每天上发条的那只。
两只闹钟,被爷爷并排挂在修理铺的墙上,一左一右,像一对站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每到傍晚六点,它们一起响。
铃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就像分不清谁的二十一年更长一些。
但时间不在乎这些。
时间只管往前走,滴答,滴答,滴答。
而它身边,总有人陪着它,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