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少年的闹钟
老街的夜向来静，一过九点，家家户户的灯便次第暗了，只剩时光修理铺门口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暖融融的光，把青石板路映得温软。
林小满正帮爷爷收拾工作台，把擦好的怀表、腕表一一归进玻璃柜，满屋子的钟表滴答作响，汇成温柔的声响，裹着夏夜的微风，格外安心。
爷爷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喝着热茶，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跟着钟表的节奏打拍子。
“爷爷，咱们关店睡觉吧，今晚没人来了。”林小满把最后一块抹布叠好，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夜里十点半了。
爷爷抿了口茶，点点头：“好，把门锁好，明早还要……”
话音还没落下，急促又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一下下砸在木门上，打破了老街的寂静。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来？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少年。
少年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脸颊涨得通红，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酸，像是强忍着眼泪，随时都会哭出来。
是陆星辰。
林小满认得他，住在老街中段，今年读高三，天天早出晚归，总能看见他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话很少，总是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满姐，林爷爷……”陆星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得厉害，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指节都捏得发白，“我、我能不能进来，求你们帮个忙。”
爷爷已经站起身，温和地朝他招招手：“进来吧，孩子，外面凉。”
陆星辰踩着轻得发颤的脚步走进店里，站在屋子中央，局促地攥着布包，肩膀微微发抖，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林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别着急，慢慢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星辰接过水杯，双手都在抖，热水的温度都没让他缓过来，他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久，才慢慢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一展开，林小满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个摔得粉碎的闹钟。
塑料外壳裂成了好几瓣，表盘玻璃碎成了渣，金属齿轮散落一地，指针弯了，机芯也歪了，就连后盖都摔得变了形，零零碎碎的小零件混在布里，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地方。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彻底报废、根本没法修的废件，随手就能丢进垃圾桶。
“这是……”林小满愣住了。
“我的闹钟。”陆星辰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碎掉的表盘上，“我爸送我的，用了三年了。”
他蹲在工作台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碎片，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珍宝，每一片都被他仔细收好，连最小的一颗螺丝都没落下。
“我今天放学回家，骑车太快，摔了一跤，书包飞出去了，闹钟就……就摔成这样了。”陆星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泪，却越抹越急，“我找了好久，把所有碎片都捡回来了，一片都没丢，林爷爷，你能不能修好它？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没有它。”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带着近乎偏执的执着，看着满地碎片，眼泪止不住地流，明明是顶天立地的年纪，却因为一个摔坏的闹钟，慌得像个丢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
林小满心里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闹钟，坏了就再买一个新的，市面上什么样的闹钟都有，何必非要修这个碎得不成样子的？
她刚想开口说“这修不好了，重新买一个吧”，就看见爷爷走了过来，蹲下身，看着那些碎片，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伸手轻轻拿起一块裂掉的外壳，指尖摩挲着上面已经磨掉的印花。
“这是你高三那年，你爸出差回来给你买的，对吧？”爷爷轻声问。
陆星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爷爷，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天天带着它，早上天不亮就背着书包，闹钟揣在兜里，走在路上都能听见滴答声。”爷爷笑了笑，语气格外温和，“用了三年，天天陪着你早起晚睡，不容易。”
“嗯。”陆星辰用力点头，“我爸在外地上班，一年回不来几次，这个闹钟是他送我的唯一的礼物，他说让我早上别迟到，好好学习，等他回来。我每天都靠它起床，刷题到深夜，它一直陪着我，现在它坏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个闹钟，早已不是单纯的计时工具，是父亲不在身边的陪伴，是高三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日夜，是他撑下去的念想。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突然懂了，就像周阿婆的怀表，这个闹钟，装的也从来不是时间，是少年藏在心底的牵挂和依靠。
“爷爷，真的修不好了，对吧？”林小满小声问，这么碎的程度，修表几十年的爷爷，怕是也无能为力。
陆星辰听到这话，身子晃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低下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爷爷却慢慢站起身，把布包轻轻拢好，看着陆星辰，语气坚定：“能修。”
三个字，让少年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林小满却惊了：“爷爷，这都碎成这样了，零件都缺了好多，怎么修啊？这是不可能修好的活儿。”
爷爷看向她，眼神温和却认真，缓缓开口：“小满，修表从来不是修零件，重要的不是闹钟，是里面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满眼期盼的陆星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把它留在这，三天，三天之后来取，爷爷一定给你修好。”
陆星辰瞬间破涕为笑，用力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林爷爷，谢谢爷爷！我三天后一定来！”
他又不舍地看了一眼布包里的碎片，才背着书包，脚步轻快了许多，转身离开了修理铺。
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夜色里，带着满心的期待。
林小满看着满地碎片，还是满心疑惑：“爷爷，真的能修好吗？这太难了。”
爷爷蹲在地上，慢慢捡起每一块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瓷盘里，语气平淡却笃定：“难也要修。他的时间，不能就这么碎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爷爷的白发上，也落在那些细碎的零件上，满屋子的钟表滴答声，像是在为这场艰难的修复，轻轻伴奏。
林小满蹲下身，帮爷爷一起收拾碎片，突然明白，这小小的修理铺，装下的从来都是别人放不下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