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职场女性的手表
老街的风总是带着季节的温度，入秋之后，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时光修理铺的门口挂着那盏旧灯，映着窗棂上的落叶影子，像一幅缓慢流动的画。
林小满正坐在工作台前，给一只旧座钟上发条。
黄铜的发条轴转得顺滑，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和满屋子的钟表滴答声融在一起，成了店里独有的背景音乐。
爷爷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爷爷，这周好像没什么客人来。”林小满放下座钟，伸了个懒腰，“除了之前那几个，都没人了。”
爷爷合起杂志，看向门口：“急什么，人总是会来的。”
话音刚落，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
林小满抬头，眼睛微微一亮。
进来的是方晴。
她还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职业装，米白色西装外套，黑色西裤，脚上的高跟鞋擦得锃亮，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眉峰利落，眼妆得体，口红是恰到好处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职场杂志里走出来的精英。
但她的眼睛，依旧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一种沉淀了太久的麻木，像被生活反复打磨的玻璃，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师傅。”方晴开口，声音和三年前比，多了几分沙哑，却依旧维持着职业女性的冷静，“我来取表。”
爷爷放下杂志，站起身：“方晴，好久不见。”
方晴点点头，目光扫过工作台，落在那只她三年前送来的欧米茄女表上。
表被擦得干干净净，表壳泛着温润的光，却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立刻归还的意思。
“修好了吗？”她问，伸手想去拿。
爷爷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先坐，喝杯茶。”
方晴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林小满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方晴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看着杯壁上氤氲的热气，眼神飘向窗外的老街，半天没说话。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三年前，她带着这块表来，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三年后，她又来，却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表的事，”爷爷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看过了。”
方晴猛地转头，看向爷爷：“怎么样？”
“表没问题。”爷爷说，语气平静，“机芯没问题，电池没问题，走时精准得很。”
方晴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不解：“那您为什么没还给我？”
爷爷看向她，目光深邃而温和：“因为，不是表不准，是你不想让它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方晴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您……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的空，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藏在深处的慌乱。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方晴的茶杯添了一点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方晴的脸。
“三年前，你分手的时候，他送了你这块表，对吗？”爷爷缓缓开口，“他说，‘体面一点，好聚好散’。”
方晴的眼睛猛地睁大，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爷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件事，她只和爷爷提过一次，还是三年前第一次来修表的时候。她以为爷爷早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收下了这块表。”爷爷继续说，“三年来，你天天戴着它，上班戴着，下班也戴着，甚至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你说，它走得很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要过得比他好。”
方晴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每天都拼命工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加班到深夜，推掉所有的聚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我升职了，加薪了，别人都说我厉害，是职场女强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点都不快乐。”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没有表了，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被时间刻下的痕迹。
“我以为，戴着这块表，我就能证明我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方晴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了下来，“可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分手的那天，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我那些拼命的日子。三年了，我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
爷爷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理解：“所以，你觉得表不准。不是它走得不准，是你不想让它走。你把所有的执念都绑在了这块表上，它每走一秒，都在提醒你那段过去。你觉得累，所以才觉得它不准。”
方晴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一直以为是表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却从来没有想过，是她自己，把时间困在了三年前。
“我……”方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泪越掉越多，却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方晴，心里也酸酸的。
她想起了自己分手的那段日子，想起了那些偷偷搜对方微信号的夜晚，想起了那些看着旧照片发呆的瞬间。
原来，每个人都有一块困住自己的表，只是有的人醒得早，有的人醒得晚。
爷爷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方晴，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晴，”爷爷说，“这块表，我先留下。你每周可以来店里坐坐，不用急着取。”
方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点了点头：“有些事，不是修好了表，就能放下的。需要一点时间。”
方晴看着爷爷，又看了看桌上那只安静的欧米茄女表，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为她的等待，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