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码头的号子与曲牌
林明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指尖反复摩挲着太爷爷的日记泛黄的纸页仿佛还残留着岁月的温度日记里的字句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他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民国时期那个风雨飘摇的码头看到了太爷爷林顺和工友们奔波劳作的模样。
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笼罩着整个码头江水泛着清冷的波光岸边的货船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货物从船舱里运出来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码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号子声粗粝而沉重混杂着江水的涛声风声还有搬运工们沉重的喘息声构成了码头最原始也最苍凉的旋律。
二十岁的林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起沾满了泥泞和江水他的肩膀上扛着沉重的货包货包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嘿哟嘿哟加把劲哟”旁边的工友们一边扛着货包一边喊着号子号子声整齐而有力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林顺也跟着一起喊着喉咙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他不敢停下脚步每停下一步就意味着少赚一分钱就意味着家里的亲人可能要挨饿。
他的老家在偏远的乡下连年战乱颗粒无收父母年迈弟弟妹妹尚且年幼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这座码头做搬运工码头的工作苦不堪言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干到深夜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可拿到的工钱却少得可怜还要被工头层层克扣。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来回巡视着只要看到哪个工友放慢了脚步就会扬起鞭子狠狠抽打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工友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藏在心底。
林顺扛着货包从船舱走到码头岸边往返一趟又一趟肩膀被货包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久而久之便结出了厚厚的老茧老茧被磨破又重新结痂反复循环肩膀上的疼痛早已成了常态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中午时分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阳光炙烤着码头地面滚烫滚烫的汗水顺着林顺的额头脸颊后背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粗布短褂贴在身上黏腻难受他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喉咙干得发疼却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工头根本不允许他们有丝毫停歇哪怕是片刻的喘息都要遭到呵斥。
“都给我快点磨蹭什么想偷懒是不是”工头的呵斥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林顺和工友们吓得加快了脚步肩膀上的货包仿佛更重了脚步也变得愈发沉重可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码头上给冰冷的货物和泥泞的地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工头终于吹响了收工的哨声林顺和工友们如释重负地放下肩上的货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疲惫像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他们坐在码头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货包互相揉着酸痛的肩膀捶着僵硬的腰背没有人说话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麻木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他们的苦难与无奈。
林顺靠在货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家父母和弟弟妹妹的模样想起他们期盼的眼神想起家里的困境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窝头慢慢啃了起来窝头又冷又硬难以下咽可这却是他一天唯一的食物。
“顺哥你说我们这样拼命干到底图什么”旁边一个年轻的工友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迷茫和绝望每天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工钱还要被工头打骂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林顺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个年轻的工友他的脸上满是稚气眼神里满是无助林顺的心里也泛起一阵悲凉他拍了拍那个工友的肩膀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还有家人要养我们要是倒下了家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哼了一段调子自己填了几句词我唱给你们听听说着林顺清了清沙哑的喉咙轻轻哼唱了起来旋律低沉婉转带着几分沧桑和悲凉寻常雨雪寻常道人间烟火最难熬一身风霜一身扰皆是寻常皆是好。
歌声很轻却格外有力量在空旷的码头角落里回荡工友们纷纷抬起头静静地听着眼里泛起了泪光这段词唱的就是他们的日子唱的就是他们的委屈和坚韧唱的就是他们在苦难中默默坚守的模样。
“顺哥唱得好唱得太对了”一个工友忍不住说道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啊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扛着沉重的货包受着工头的打骂可不就是寻常雨雪寻常道可不就是人间烟火最难熬吗。
其他工友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共鸣的神情有人跟着林顺一起哼唱了起来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粗粝的嗓音混杂着江水的涛声构成了一首属于码头工人的赞歌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对生活的期盼都随着歌声倾泻而出。
林顺看着身边的工友们看着他们眼里的泪光看着他们脸上的共鸣心里涌起一股力量他知道这首曲子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旋律不仅仅是几句粗糙的词句它是他们的精神寄托是他们宣泄情绪的出口是他们在苦难中坚持下去的勇气。
从那以后每天收工后林顺和工友们都会坐在码头的角落里一起哼唱这首曲子他们一边哼唱一边填词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挣扎自己的期盼都填进曲里原本模糊的旋律变得越来越清晰原本零散的词句变得越来越连贯。
有一天他们正在哼唱的时候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和动容这个男子就是码头的账房先生老周一个落魄的秀才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来码头做账房谋生。
林顺和工友们看到老周都停下了歌声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他们以为老周是来向工头告密的以为他们哼唱曲子会遭到工头的打骂可老周却笑着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地说道你们唱得真好这首曲子是《山坡羊》吧。
林顺愣了愣摇了摇头说道先生我们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编的调子自己填的词我们就是觉得心里憋得慌唱出来能舒服些老周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慨说道这确实是《山坡羊》是元曲里的曲牌大多是民间艺人填写的唱的都是寻常百姓的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填的词很好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优美的韵律却很真实很动人唱出了普通人的辛酸与坚韧唱出了你们的心声这首曲牌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唱的你们的日子就是最好的词。
林顺和工友们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听过《山坡羊》这个名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口哼唱的曲子竟然是元曲里的曲牌他们看着老周眼里满是疑惑和好奇先生您能给我们讲讲这首《山坡羊》吗您能帮我们把曲子整理得完整一些吗。
老周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我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年元曲这首《山坡羊》的格律我还记得我可以帮你们整理完整的调子帮你们把零散的词句整理好让你们能唱得更流畅更完整。
那天晚上老周没有走他坐在林顺和工友们身边一边听他们哼唱一边记录着词句一边修改着旋律月光洒在码头上洒在他们身上格外温柔老周一边修改一边给他们讲解《山坡羊》的格律讲解填词的技巧告诉他们怎么把自己的日子更好地填进曲里。
林顺和工友们听得格外认真他们虽然没有读过书没有什么文化可他们对这首属于自己的曲子充满了热爱充满了期待他们一边听一边记一边跟着老周哼唱渐渐熟悉了完整的旋律熟悉了完整的词句。
夜深了码头渐渐安静下来江水的涛声变得格外清晰老周终于帮他们整理好了完整的《山坡羊》寻常雨雪寻常道人间烟火最难熬一身风霜一身扰皆是寻常皆是好纤绳勒肩脚步蹒跚寻常雨雪寻常担血汗换得几文钱养家糊口难上难。
林顺和工友们一起哼唱着完整的曲子歌声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格外动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了疲惫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希望他们知道这首曲子会陪着他们熬过最难的日子会陪着他们在苦难中坚守会陪着他们一起等待好日子的到来。
老周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欣慰说道你们都是好样的在这样的苦难里还能保持心底的坚韧还能唱出属于自己的歌不容易这首《山坡羊》以后就是你们的歌你们要好好唱下去把自己的日子填进去把普通人的心声唱出来。
林顺点了点头紧紧握住老周的手先生谢谢您谢谢您帮我们整理曲子我们一定会好好唱下去一定会把这首曲子传下去老周笑了笑说道不用谢能看到这首古老的曲牌在你们身上焕发新的生机我也很开心。
那天晚上林顺和工友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才渐渐散去林顺躺在码头的草席上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山坡羊》的调子他摸了摸贴身的布包里面放着老周帮他们写好的曲词他心里充满了坚定他知道无论以后的日子多苦多难他都会好好保存这张曲词好好传唱这首曲子好好扛起家里的重担。
月光洒在林顺的脸上格外温柔他看着漫天的星辰心里充满了期盼他期盼着战乱早日结束期盼着能早日回到老家和家人团聚期盼着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期盼着这首《山坡羊》能唱遍大街小巷能让更多普通人找到坚持下去的勇气。
而此刻出租屋里的林明合上书日记眼眶微微发红他仿佛还能听到太爷爷和工友们在码头哼唱《山坡羊》的声音听到他们的号子声听到他们的喘息声听到他们对生活的期盼那声音跨越了岁月跨越了时代依旧格外动人依旧能让人感受到普通人最坚韧的力量。
他摸了摸手机壳夹层里的纸条仿佛感受到了太爷爷当年的温度感受到了三代人传承的重量他知道这首《山坡羊》不仅仅是一首曲子更是一段历史一段属于普通人的历史一段承载着苦难与坚守希望与期盼的历史而这段历史还会继续延续还会有更多普通人把自己的日子填进去把这首属于人民的曲牌一直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