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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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天威不测蜚语中词臣,隐恨难平违心驱俊仆

更新时间:2025-11-25 15:01:35 | 字数:7778 字

却说凤孙忽听稚燕一路喊将进来,只说他放了上海道,一时心慌,倒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半晌方道:「你别大惊小怪地吓我,说正经,连公公那里端的怎样?」稚燕道:「谁吓你?你不信,看这个!」

说著,就怀里掏出个黄面泥板的小本儿。凤孙见是京报,接来只一揭,第一行就写著「苏、松、太兵奋道著章谊补授。」

凤孙还道是自己眼花,忙把大号墨晶镜往鼻梁上一推,揉一揉眼皮,凑著纸细认,果然仍是「苏、松、太兵备道著章谊补授」十一个字。

心中一喜,不免颂了一声佛号,正要向那玉琢观音顶礼一番,却恍恍惚惚就不见了稚燕。擡起头来,却只见左右两旁站著六七个红缨青褂、短靴长带的家人,一个托著顶帽,一个捧著翎盒,提著朝珠的,抱著护书的,有替他披褂的,有代他束带的,有一个豁琅琅的摇著静鞭,有一个就向上请了个安,报道:「外面伺候已齐,请爵爷立刻上任!」

真个是前呼后拥,呵五喝六,把个蒙懂小爵爷七手八脚地送出门来。只见门外齐臻臻地排列著红呢伞、金字牌、旗锣轿马,一队一队长蛇似地立等在当街,只等凤孙掀帘进轿。

只听如雷价一声呵殿,那一溜排衙,顿时蜿蜿蜒蜒地向前走动。走去的道儿,也辨不清是东是西,只觉得先走的倒都是平如砥、直如绳的通衢广陌,一片太阳光照著马蹄蹴起的香尘,一闪一闪地发出金光。

谁知后来忽然转了一个弯,就走进了一条羊肠小径。又走了一程,益发不象,索性只容得一人一骑慢慢地捱上去了,而且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一边是恶木凶林,一边是危崖乱石。

凤孙见了这些凶险景象,心中疑惑,暗忖道:「我如今到底往哪里去呢?记得出门时有人请我上任,怎么倒走到这荒山野径来呢?」

原来此时凤孙早觉得自己身体不在轿中,就是刚才所见的仪仗从人,一霎时也都随著荒烟蔓草,消灭得无影无踪,连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

独自一个在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一脚绊一脚地望前走去。正走间,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寒风拂上面来,疾忙擡头一看,只见一座郁郁苍苍的高冈横在面前。凤孙暗喜道:「好了,如今找著了正路了!」

正想寻个上去的路径,才想走近前来,却见那冈子前面蹲著一对巨大的狮子,张了磨牙吮血的大口,睁了奔霆掣电的双瞳,竖起长鬣,舒开铁爪,只待吃人。在云烟缥缈中也看不清是真是假。再望进去,隐隐约约显出画栋雕梁,长廊石舫,丹楼映日,香阁排云;山径中还时见白鹤文鹿,彩凤金牛,游行自在。

但气象虽然庄严,总带些阴森肃杀的样子,好象几百年前的古堡。恐怕冒昧进去,倒要碰著些吃人的虎豹豺狼、迷人的山精木怪,反为不美。凤孙踌躇了一回,忽听各郎各郎一阵马官铃声,从自己路上飞来,就见一匹跳涧爬山的骏马,驮著个扬翎矗顶的贵官,挺著腰,仰著脸儿,得意洋洋地只顾往前窜。

凤孙看著那贵官的面貌好象在那里见过的,不等他近前,连忙迎上去,拦著马头施礼道:「老兄想也是上冈去的?兄弟正为摸不著头路不敢上去。如今老兄来了,是极好了,总求您携带携带。」

那贵官听了,哈哈地笑道:「你要想上那冈子么?你莫非是疯子吧!那道儿谁不知道?如今是走不得的了!你要走道儿,还是跟著我上东边儿去。」

说著话,就把鞭儿向东一指。凤孙忙依著他鞭的去向只一望,果然显出一条不广不狭的小径,看那里边倒是暖日融融,香尘细细,夹岸桃花,烂如云锦,那径口却有一棵天矫不群的海楠,卓立在万木之上。

下面一层层排列著七八棵大树,大约是檀槐杨柳、灵杏棠杞等类,无不蟠干梢云,浓阴垂盖,的是一条好路,倒把凤孙看得呆了。正想细问情由,不道那贵官就匆匆地向著凤孙拱了拱手道:「兄弟先偏了!」

说罢,提起马头,四蹄翻盏地走进那东路去了。凤孙这一急非同小可,拔起脚要追,忽听一阵悠悠扬扬的歌声,从西边一条道儿上梨花林吹来,歌道:

东边一条路,西边一条路;西边梨花东边桃,白的云来红的雨,红白争娇,雨落云飘,东海龙女,偷了半年桃,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造化小儿折了腰,君欲东行,休行,我道不如西边儿平!

凤孙寻著歌声,回身西望,才看见径对著东路那一条道儿上,处处夹著梨树,开的花如云如雪,一白无际,把天上地下罩得密密层层,风也不通。

凤孙正在忖量,那歌声倒越唱越近了,就见有八九个野童儿,头戴遮日帽,身穿背心衣,脚踏无底靴,面上乌墨涂得黑一搭白一搭,一面拍著手,一头唱著歌,穿出梨花林来,一见凤孙,齐连连招手道:「来,来,快上西边儿来!」

凤孙被这些童儿一唱一招,心里倒没了主意,立在那可东可西的高冈面前,东一张,西一张,发恨道:「照这样儿,不如回去吧!」

一语未了,不提防西边树林里,陡起了一阵撼天震地的狂风,飞沙走石,直向东边路上刮剌剌地卷去。一会价,就日淡云凄,神号鬼哭起来。远远望去,那先去的骑马官儿,早被风刮得帽飞靴落,人仰马翻;万树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连路口七八株大树,用尽了撑霆喝月的力量,终不敌排山倒海的神威,只抵抗了三分钟工夫,唏唎刺喇倒断了六株。连那海楠和几株可称梁栋之材的都连根带土,飞入云霄,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这当儿,只听那梨花林边,一个大孩子领了八九个狂童,欢呼雷动,摇头顿足地喊道:「好了!好了!倒了!倒了!」

谁知这些童儿不喊犹可,这一喊,顿时把几个乌嘴油脸的小孩,变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有的摇著驱山铎,有的拿著迷魂幡,背了骊山老母的剑,佩了九天玄女的符,踏了哪吒太子的风火轮,使了齐天大圣的金箍棒,张著嘴,瞪著眼,耀武扬威,如潮似海地直向凤孙身边扑来。

凤孙这一吓,直吓得魂魄飞散,尿屁滚流,不觉狂叫一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正危急间,忽听面前有人喊道:「凤孙休慌,我在这里。」

凤孙迷离中擡头一看,彷佛立在面前是一个浑身白衣的老妇人,心里只当是观音显圣来救他的,忙又叫道:「菩萨救命呀!」

只听那人笑道:「什么菩萨?菩萨坐在桌儿上呢!」

凤孙被这话一提,心里倒清爽了一半,重又定眼细认了一认,呸!哪里是南海白衣观世音,倒是个北京纨袴庄稚燕,嘻著嘴立在他面前。看看自己身体还坐在佛桌旁的一张大椅上,炉里供的藏香只烧了一寸,高冈飞了,梨花林、桃花径迷了,童儿妖怪灭了,窗外半钩斜月,床前一粒残灯,静悄悄一些风声也没有,方晓得刚才闹轰轰的倒是一场大梦。想起刚才自己狼狈的神情,对著稚燕倒有些惶愧,把白日托他到连公公那里谋干的事倒忘怀了,只顾有要没紧地道:「你在哪儿乐?这早晚才回来!」

稚燕道:「阿呀呀,这个人可疯了!人家为你的事,脚不著地跑了一整夜,你倒还乐呀乐呀地挖苦人!」

凤孙听了这话,才把番菜馆里递给他汇票、托他到连公公那里讨准信的一总事都想起来,不觉心里勃的一跳,忙问道:「事情办妥了没有?」

稚燕笑道:「好风凉话儿!天下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儿!我从番菜馆里出来,曾敬华那里这么热闹的的窝儿,我也不敢踹,一口气跑上连公公家里,只道约会的事不会脱卯儿的,谁知道还是扑了一个空。老等了半天,不见回来,问著他们,敢情为了预备老佛爷万寿的事情,内务府请了去商量,说不定多早才回家呢。我想横竖事儿早说妥了,只要这边票儿交出去,自然那边官儿送上来,不怕他有红孩儿来抢了唐僧人参果去,你说对不对?」

凤孙一听「红孩儿」三个字,不觉把梦中境界直提起来,一面顺口说道:「这么说,那汇票你仍旧带回来了?」

一面呆呆地只管想那梦儿,从那一群小孩变了妖怪、扑上身来想起,直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稚燕踢门狂喊,看看稚燕此时的形状宛然梦里,忽然暗暗吃惊道:「不好了,我上了小人的当了!照梦详来,小孩者,小人也,变了妖怪扑上身来,明明说这班小人在那里变著法儿的捉弄我。小径者,小路也,已经有人比我走在头里,我是没路可走的了。若然硬要走,必然惹起风波。」

想到这里,猛地又想起梦醒时候,看见一个白衣老妇,不觉恍然大悟道:「这是我一向虔诚供奉了观音,今日特地来托梦点醒我的。罢了!罢了!上海道我决计不要了,倒是十二万的一张汇票,总要想法儿骗回到手才好。」

想了一想,就接著说道:「既然你带回来,很好,那票儿本来差著,你给我改正了再拿去。」稚燕愕然道:「哪儿的事?数目对了就得了。」

凤孙道:「你不用管,你拿出来,看我改正,你就知道了。」

稚燕似信不信的,本不愿意掏出来,到底碍著凤孙是物主儿,不好十分掯著不放,只得慢慢地从靴页里抽出,挪到灯边远远地一照道:「没有错呀!」

一语未了,不防被凤孙劈手夺去,就往自己衣袋里一塞。稚燕倒吃了个惊道:「这怎么说?咦,改也不改,索性收起来了!」

凤孙笑道:「不瞒稚兄说,票子是没有错,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错了。如今想过来,不干这事了。稚兄高兴,倒是稚兄去顶替了吧!兄弟是情愿留著这宗银子,去孝敬韩家潭口袋底的哥儿姐儿的了。」

稚燕跳起来道:「岂有此理!你这话到底是真话是梦话?你要想想,这上海道的缺,是不容易谋的!连公公的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给你闹神闹鬼,跑了半个多月,这才摸著点边儿。你倒好意思,轻轻松松说不要了。我可没脸去回复人家。你倒把不要的道理说给我听听!」

凤孙仍笑嘻嘻地道:「回复不回复,横竖没有我的事,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

那当儿,一个是斩钉截铁地咬定不要了,一个是面红颈赤地死问他为何不要呢;一个笑眯眯只管赖皮,一个急吽吽无非撒泼。正闹得没得开交,忽听砰的一声,房门开处,走进一个家人,手里拿著一封电报,走到凤孙身旁道:「这是南边发来给章大人的。」

说著,伸手递给凤孙,就回身走了。凤孙忙接来一望,知道是从杭州家里打来的,就吃了一吓,拆开看了看,不觉说声「侥幸」,就手递给稚燕道:「如今不用争吵了,我丁了艰了!」稚燕看著,方晓得凤孙的继母病故,一封报丧的电报。到此地位,也没得说了,把刚才的一团怒火霎时消灭,倒只好敷衍了几句安慰的套话,问他几时动身。凤孙道:「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也得六七天。」

当时彼此没兴,各自安歇去了。从此凤孙每日忙忙碌碌,预备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见京报上果然上海道放了鱼邦礼,外面就沸沸扬扬议论起来。有的说姓鱼的托了后门估衣铺,走王府的门路的;有的说姓鱼的认得了皇妃的亲戚,在皇上御前保举的。凤孙听了这些话,倒也如风过耳,毫不在意,只管把自己的事尽著赶办。又歇了一两天,就偃旗息鼓地回南奔丧去了。

单说稚燕替凤孙白忙了半个多月,得了这个结果,大为扫兴。他本愿意想做鱼阳伯的引线的,后来看看鱼阳伯的门第、资财、气概都不如章凤孙,所以倒过头来,就搁起阳伯,全力注在凤孙身上。

谁知如今阳伯果真得了上海道,自己的好窝儿反给估衣铺里的郭掌柜占了去,你想他心里怎么不又悔又恨呢!连公公那里又不敢去回复,只好私下告诉他父亲转说,还求他想个法儿出出这口恶气。

一日清早,稚燕还没起来,家人来回:「老爷上头下来,有事请少爷即刻就去。」

稚燕慌忙披衣出房,不及梳洗,一径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间书房内,掀帘进去,满屋静悄悄的,只见两三个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里低著头写一封书信,看见稚燕走来,一擡眼道:「你且坐著,让我把高丽商务总办方安堂的一封要紧信写了再说。」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写的,全是高丽东学党谋乱的事情。原来那东学党是高丽国的守旧党,向来专与开化党为仇,他的党魁叫崔时亨,自号纬大夫的,忽然现在在全罗道的古阜地方起事,有众五六万,首蒙白巾,手执黄旗,倡言要驱逐倭夷,扫除权贵。高丽君臣惶急万状,要借中国护商的靖远兵船前去助剿。那时驻扎高丽的商务总办,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胜的,不敢擅主,发电到总理衙门请示。小燕昨日已经会商王大臣,发了许借的回电,现在所写的,不过要他留心观察,随时禀报罢了。稚燕看著信,随口道:「原来高丽反起了乱事了!」

小燕道:「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更要厉害,恐怕要求中朝发兵赴援哩!」

说著,那信已写好,搁在一边,笑嘻嘻道:「叫你不为别的,你知道今天上头出了一件奇事吗?鱼邦礼革职了,倒连累金贵妃、宝贵妃都革了妃号,降做贵人。宝贵妃还脱衣受了七十廷杖。两妃的哥哥致敏,贬谪到边远地方,老佛爷怒的了不得。听说还牵涉到闻韵高太史,只为他是两妃的师傅。幸亏他闻风远避,总算免了。」

稚燕半惊半喜地道:「爹爹知道这事怎么作的呢?」

小燕道:「我也摸不清。不知道老佛爷听了谁的话,忽然从园里回来,一径就到皇妃宫中,拿出一个小拜匣,里头都是些没有的字纸,不知道老佛爷为什么就天威不测起来,只说金、宝两贵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乞请,所以立刻下了这道严旨。」

稚燕立起来仰著头道:「原来也有今日!论理这会儿事情闹得也太不像了,总得这位老圣人出来整顿整顿!」

说著话,一擡头忽见一个眉清目秀、初交二十岁的俊童,站在他父亲身旁,穿著娃儿脸万字绉纱袍,罩著美人蕉团花绒马褂,额上根青,鬓边发黑,差不多的相公还比不上他娇艳,心想我家从没有过这样俊俏童儿,忽然想起来道「呀,这是金雯青那里的阿福,怎么到了我家来呢!」

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见,因笑道:「这是雯青那里有名的人儿,你从前给他同路进京,大概总认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里歇了出来,还没投著主儿呢!求我赏饭,我可用不著,只好留著等机会荐出去吧!」

小燕一面说,一面阿福红著脸,就走到稚燕跟前请了一个安。小燕忽然向稚燕道:「不差,你给我上金雯青那里去走一趟吧!这几天听说他病又重了,我也没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礼到就得了。」

当时稚燕答应下来,自去预备出门。按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雯青如何病重的细情叙述一番,免得读书的说我抛荒本题。原来雯青那日,看张夫人出房后,就叫小丫头把帐子放了,自把被窝蒙了头,只管装睡,并不瞅睬彩云。

彩云见雯青颜色不好,也不敢上来兜搭,自在外房呆呆地坐著嗑瓜子儿。房里冷清清的无事可说,我却先要说张夫人那日在房时,听了雯青的口气,看了彩云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儿瞧破了几分。

后来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说有那班献殷勤的婆儿姐儿,半真半假的传说,张夫人心里更明白了。料想雯青这回必然要扬锣捣鼓地大闹,所以张夫人身虽在这边,心却在那边,常常听候消息。谁知道直候到二更以后,雯青那边总是寂无人声,张夫人倒诧异起来,暗道:「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

忽一念转到雯青新病初愈,感了气,不要有什么反复吗?想到这里,倒不放心起来。那时更深人静,万籁无声,房里也空空洞洞的,老妈儿都去歇息了,小丫头都躲在灯背黑影里去打盹儿。

张夫人只得独自个蹑手蹑脚,穿过外套房,来到堂屋。各处灯都灭了,黑魆魆的好不怕人!张夫人正有些胆怯,想缩回来,却望见雯青那边厢房里一点灯光,窗帘上映出三四个长长短短的人影。接著一阵嘁嘁嗾嗾的讲话声音,知道那边老妈丫头还没睡哩。

张夫人趁势三脚两步跨进雯青外房,径到房门口。正要揭起软帘,忽听雯青床上悉悉索索地响,响过处,就听雯青低低儿地叫了「彩云、彩云」两声。

并没人答应。张夫人忖道:「且慢,他们要说话了,我且站著听一听。」

这当儿,张夫人靠在门框上,从帘缝里张进去,只见靠床一张鸳鸯戏水的镜台上,摆著一盏二龙抢珠的洋灯,罩著个碧玻璃的灯罩儿,发出光来,映得粉壁锦帷,都变了绿沉沉地。那时见雯青一手慢慢地钩起一角帐儿,伸出头来,脸上似笑不笑的眱著靠西壁一张如意软云榻,只管发愣。张夫人连忙随著雯青的眼光看去,原来彩云正卸了晚妆,和衣睡著在那里,身上穿著件同心珠扣水红小紧身儿,单束著一条合欢粉荷洒花裤,一搦柳腰,两钩莲辫,头上枕著湖绿卍纹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丝,斜拖枕畔,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掩著酥胸,眉儿蹙著,眼儿闭著,颊上酒窝儿还搵著点泪痕,真有说不出、画不像的一种妖艳,连张夫人见了心里也不觉动了一动。

忽听雯青叹了口气,微微地拍著床道:「嗐,哪世里的冤家!我拼著做……」说到此咽住了,顿了顿道:「我死也不舍她的呀!」说话时,雯青就挣身坐起,喘吁吁披上衣服、套上袜儿,好容易把腿挪下床沿,趿著鞋儿,摇摇摆摆地直晃到那榻儿上,捱著彩云身体倒下,好一会,颤声推著彩云道:「你到底怎么样呢?你知道我的心为你都使碎了!你只管装睡,给谁呕气呢?」

原来彩云本未睡著,只为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怀著鬼胎,只好装睡。后来听见雯青几句情急话,又力疾起来反凑她,不免心肠一软,觉得自己行为太对不住他,一阵心酸,趁著此时雯青一推,就把双手捧了脸,钻到雯青腋下,一言不发,呜呜咽咽哭个不了。

雯青道:「这算什么呢?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么样办嗄?有这会儿哭的工夫,刚才为什么拿那些没天理的话来顶撞我呢!」

说著,也垂下泪来。彩云听了,益发把头贴紧在雯青怀里,哽噎著道:「我只当你从此再不近我身的了。我也拼著把你一天到晚千怜万惜的身儿,由你去割也罢,勒也罢,你就弄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著我死了,再没一个知心著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当,只当嬉皮赖脸一会儿不要紧,谁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

雯青眱定彩云,紧紧地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觉地替她拭泪道:「你真后悔了么?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谁没有一时的过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这种没良心的人来害你了。这会儿没有别的,好在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过几天儿借著一件事,把那个人打发了就完了。可是你心里要明白,你负了我,我还是这么呕心挖胆地爱你,往后你也该体谅我一点儿了!」

彩云听了这些话,索性撒娇起来,一条粉臂钩住雯青的脖子,仰著脸,三分像哭、二分像笑地道:「我的爷,你算白疼了我了!你还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气儿,从小只爱玩儿。这会儿闷在家里,自个儿也保不定一时高兴,给人家说著笑著,又该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

雯青道:「死呀活的做什么,在家腻烦了,听戏也罢、逛庙也罢,我不来管你就是了。」

雯青说了这话,忽然牙儿作对地打了几个寒噤。彩云道:「你怎么了?你瞧!我一不管,你就著了凉了。本来天气怪冷的,你怎么皮袍儿也不披一件就下床来呢!」

雯青笑道:「就是怕冷,今儿个你肯给我先暖一暖被窝儿吗?」

说时,又凑到彩云耳边,低低地不知讲些什么。只见彩云笑了笑,一面连连摇著头坐起来,一面挽上头发道:「算了吧,你别作死了!」

那当儿,张夫人看了彩云一派狂样儿,雯青一味没气性,倒憋了一肚子的没好气,不耐烦再听那间壁戏了,只得迈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无话。

从此一连三日,雯青病已渐愈,每日起来只在房中与彩云说说笑笑,倒无一毫别的动静。直到第四天早上,张夫人还没起来,就听见雯青出了房门,到外书房会客去了。等到张夫人起来,正在外套房靠者窗朝外梳妆,忽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飞也似地在院子里跑进来。张夫人喝住道:「大惊小怪做什么!」

那小丫头道:「老爷在外书房发脾气哩,连阿福哥都打了嘴巴赶出去了。」

张夫人道:「知道为什么呢?」

小丫头道:「听说阿福拿一个西瓜水的料烟壶儿递给老爷,不知怎么的,说老爷没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道老爷还是往常的好性儿,正弯了腰低头拾了那碎片儿,嘴里倒咕噜道:『怪可惜的一个好壶儿。』这话未了,不防拍的一响,脸上早著了一个嘴巴。阿福吃一吓,擡起头来,又是一下。这才看见老爷抖索索地指著他骂道:『没良心的忘八羔!白养活你这么大。不想我心爱的东西,都送在你手里。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东西了!』阿福吃了打,倒还嘴强说:『老爷自不防备,砸了倒怪我!』老爷越发拍桌的动怒,立刻要送坊办,还是金升伯伯求下来。这会儿卷铺盖去了。」

张夫人听了,情知是那事儿发作了,倒淡淡地道:「走了就完了,嚷什么的!」只管梳洗,也不去管他。一时间,就听雯青出门拜客去了。

正是:

宦海波涛蹲百怪,情天云雨证三生。

不知雯青赶去阿福,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