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未曾明了的未来
她以为自己能睡着。
闭上眼睛的时候,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她让自己沉了下去。沉到最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暖气片的水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但“活着”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安眠的咒语。
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不想打开的门。
林久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不是突然惊醒的那种睁开,而是一种缓慢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的睁开——像有一双手在她的脑子里撑开了她的眼皮,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看着这个黑暗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的房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防撞条软软地贴在墙上,她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边缘。它只是一块海绵,包着一层塑料皮,贴在墙上,防止人撞上去的时候把自己撞死。它救不了任何人。它只能让伤口不那么深,让血不那么快流出来,让人多活一会儿——多活一会儿又怎样呢?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层新的乳胶漆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她知道它是白色的。裂缝被盖住了,但裂缝还在那里。就像她的微笑盖住了她的病,但病还在那里。张既白看穿了她的微笑,所以他不会让她出院。他不会让一个用微笑盖住裂缝的人出院,因为裂缝总有一天会裂开,而他不想让那裂缝裂在他的责任范围之外。
她翻了个身,面朝许如愿的方向。
许如愿睡得很沉。被子被她踢到了腰际,林久意能看到她蜷缩的轮廓——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枕头的边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就已经害怕长大的胎儿。
十六岁。三个人格。一个在幸福里存在,一个在痛苦里诞生,一个在绝望里睁眼。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要问别人“猜猜我是谁”,才能在别人的回答里找到自己今天的名字。
林久意想,许如愿至少还有别人可以问。她问的是自己——“久意姐,你觉得我是谁?”林久意没有回答,但许如愿还是问了她。这说明许如愿信任她,或者至少觉得她是一个安全的、不会用答案来伤害她的人。
但她能回答什么呢?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是林久意。二十一岁。严重躁郁症患者。二进宫。一个被医生判定为“需要继续治疗”的人。一个连完美的自检报告都无法证明自己已经好了的人。
这就是她。这就是全部的她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她能看见外面的天——不是黑的,是那种深沉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蓝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根伸出去又缩不回来的手指,在抓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
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她把脚塞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向窗户。
窗台不高,刚好到她腰的位置。她坐在窗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防盗网的铁栏杆就在她面前,手指粗细,间隔放不下一只拳头,被漆成了深灰色,和夜色混在一起,像一道焊死的笼门。
她透过防盗网的缝隙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到。不是“看不到什么东西”,而是“看到的东西都不像真的”。那棵树像一幅画,那堵墙像一块幕布,那条白天有车经过的马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所有的颜色都被夜晚抽走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铁很冷,冷得她的额头开始发疼。但她没有移开。疼痛是真实的,而“真实”在这个夜晚是一种稀缺资源。她的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那些翻来覆去的、像滚筒洗衣机一样转个不停的念头——不是真实的。张既白的话不是真实的。许如愿的故事不是真实的。吴璐的爱人不是真实的。那场落地即化的雪不是真实的。只有铁栏杆的冰冷是真实的,只有额头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压痕是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有用。她还是睡不着。
于是她开始想。
想今天下午许如愿说的那些话,想吴璐的故事,想张既白说的“康复不是学会怎么把问题藏得更好”。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来拼去,但永远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她只能看到一些局部——一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一件红色的衣服被护士从走廊里拿走,一份完美的自检报告被医生合上,一扇门在面前关上。
门。
她想起今天下午从张既白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不是摔门,是轻轻的、正常的关门声,但那个声音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敲了一下。不是疼,是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乎。她告诉自己,被拒绝很正常,去年不也是这样的吗?完美的报告、完美的表现、完美的“我一切都好”,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句“还需要继续治疗”。她应该习惯了。她不应该失望。
但她失望了。
她失望得像一个在考试中得了满分却被老师说“你作弊”的学生。那些分数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那些情绪是她一天一天记录下来的,那些规划是她一个一个想出来的。没有人替她做这些。她用了八天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病人,结果张既白说:“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你还没有康复的证据。”
那她应该怎么做?
写一份不完美的报告?在情绪记录里编造几次崩溃?在睡眠数据里伪造几个失眠的夜晚?在“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那一栏打个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她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完美的报告是假的,不完美的报告也是假的——因为“不完美”本身也可以是一种表演,一种更高级的、更难以被识别的表演。她可以演“康复”,也可以演“正在康复的路上”。她可以演任何一个张既白想要看到的版本,只要他告诉她剧本是什么。
但张既白不给她剧本。
因为这不是一场戏。
这是她的人生。而她的人生正在一个没有剧本的舞台上,被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的主角,以一种最笨拙的方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塌。
她把额头从铁栏杆上移开,靠在玻璃上。玻璃比铁栏杆暖一点——大概是室内的温度透过来的。她侧过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模糊,轮廓被夜色磨平了,看不出表情。但她知道那张脸上没有微笑。因为微笑是需要力气的,而她现在的力气只够维持呼吸和心跳。其他的功能——说话、微笑、思考、感觉——都在陆续下线,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手机,屏幕慢慢变暗,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脑子还在转。
它永远在转。这是躁郁症最残忍的地方——它不让你停下来。当你需要休息的时候,它给你最清醒的意识;当你需要清醒的时候,它给你最混乱的幻觉。它像一个不睡觉的狱卒,拿着手电筒在你的脑子里照来照去,让你看清每一个你不愿意看清的角落。
未来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太阳穴。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每次被扎到的时候还是会疼。因为她没有答案。
她从来没有过答案。
二十一岁了。别人在这个年纪,大学快毕业了,或者已经在实习了,或者正在准备考研,或者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出租屋里和某个人一起规划未来。他们的未来是可以被规划的——毕业,工作,生活,攒钱。这些词语像路标一样竖在他们的时间轴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时间轴上没有路标。
只有一个个问号,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条线,从她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每个问号都是一扇关着的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有没有门后面——也许门后面就是一面墙,推开以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另一扇门,推开以后又是另一面墙。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出院。去年出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开始了。开始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社交,正常的工作。她去找工作,面试的时候对方问她“你大学期间为什么有两年的空窗期”,她说不出来。她不能说“我因为躁郁症住了两次院”。她说了“身体不好,在家休养”。对方点了点头,让她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简历上的空窗期像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把所有机会都吸了进去。她想过隐瞒,但空窗期太长了,长到无法用任何合理的借口来解释。她也想过坦白,但没有人会雇佣一个精神病人。不是因为他们歧视——好吧,也是因为歧视——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她会在上班的时候突然情绪失控,害怕她会给公司带来麻烦,害怕她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她是一颗定时炸弹。
张既白不让她出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她的病有多重,而是因为她的病不可预测。她可以在八天里表现得完美无缺,然后在第九天炸掉。去年的那次复发就是这样的——她出院后的一年里表现得完美无缺,然后在一年零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因为一把找不到的钥匙炸掉了。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炸。包括她自己。
所以她能拥有什么样的未来?
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自己的家?这些词语在她嘴里尝起来像塑料,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没有任何让人向往的东西。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她觉得自己要不起。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但她不敢走过去,因为她怕那是海市蜃楼,怕走近了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怕那种“以为有了结果没有”的落差会杀死她。
她已经有过太多次“以为有了结果没有”了。
每一次出院的时候,她都以为这次真的好了。每一次复发的时候,她都觉得上次的“好”是一场笑话。她像一个在跑步机上的人,跑得满头大汗,但一步都没有前进。位置没变,风景没变,什么都没变。只有她自己越来越累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睛是干的。她哭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哭的能力也被收走了——大概和手机一起被锁进了那个铁皮柜里,每天早上八点发还,晚上九点收回,但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她想哭。她想尖叫。她想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想摔碎什么,想打烂什么,想用疼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但她不能。因为她是“安静”的病人,是“省心”的病人,是“一切都好”的病人。她不能打破这个形象,因为这是她唯一能用来证明自己“可以出院”的证据。
但如果“一切都好”不能让她出院,那她还剩下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头抬起来,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蓝黑色的天空还是一样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那棵树的枝丫还在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根伸出去又缩不回来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今天许如愿说的那句话:“你说她会不会有一天好起来?”
她当时回答的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好起来’。”
现在她想加一句:“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我’。”
“我”是谁?一个二十一岁的躁郁症患者?一个二进宫的失败者?一个连完美的报告都无法证明自己痊愈的人?一个在深夜里坐在封了防盗网的窗前、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想着什么都没有的未来的女人?
如果是,那这个“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继续住院,出院,再住院。继续吃药。继续让家人担心,让医生摇头,让自己失望。继续在“一切都好”和“一切都完了”之间来回摆动,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钟摆,从左边摆到右边,从右边摆到左边,永远没有中间。
她能得到她想要的未来吗?
她想要的未来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是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她想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的想象力不够,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允许想象过“自己想要的未来”。她的未来从来不是“她想要的”,而是“不被这个病限制的”。她想做一个普通人——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说话,正常笑,正常哭。但这些“正常”对别人来说是起点,对她来说是终点。她花了好多年,连“正常”的门槛都没摸到。
她想要的是一个不需要再证明“我已经好了”的未来。一个不需要再对医生说“我一切都好”的未来。一个可以允许她在不好的时候说“我不好”的未来。
但那样的未来,需要她先“好起来”。
而“好起来”需要她先承认自己“不好”。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她解不开的悖论。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在空中乱舞。林久意没有动。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透过防盗网的缝隙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暖气片的水声还在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远处的某个病房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音节,像一首没有人能听懂的歌。
林久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闭着眼睛的时间里,让自己暂时不用看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她想起今天下午许如愿转述的那句话——“你不是配不上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配不上你。”
那是吴璐的爱人对吴璐说的。
林久意想,如果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她会相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可能会听。因为她需要有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话——来对抗那些刻在她骨头里的、像墓志铭一样擦不掉的话。
你不是废物。
你不是累赘。
你应该活着。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然后又是一遍。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像那场落地即化的雪,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一瞬间的冰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它们来过。
就像她知道,那场雪来过。那个人的爱来过。吴璐的幸福来过。
一切都来过。
只是没有留下。
或者,留下了,只是她还没有学会怎么看。
林久意睁开眼睛,看着防盗网外面的那片天空。
天边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天亮,只是一种比黑色浅一点的灰蓝色,像有人在最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根火柴,然后立刻熄灭了。
天快亮了。
她已经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窗台上滑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底冰凉,但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或者已经习惯了。她走回床边,坐下去,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
六点二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走廊里的灯就会亮起来。还有三十七分钟,护士就会来开门。还有一个小时,早饭就会送上来。她会在小周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微笑着说“昨晚睡得很好”,会在张既白来查房的时候说“我一切都好”,会在许如愿问“久意姐你怎么有黑眼圈”的时候说“没事,就是没睡好,但没关系”。
她又戴上了那张面具。
不,那张面具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她只是在深夜里把它翻了个面,让里面的那层——那层湿的、软的、会流泪的那层——朝外了一小会儿。现在天快亮了,她需要把它翻回去。
外面的那层是硬的,干的,不会流泪的。
外面的那层叫“林久意,二十一岁,严重躁郁症患者,一切都好”。
她把闹钟放回床头柜上,位置精确,和那本书的右边沿对齐。
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但她需要让来查房的护士看到她“睡着”的样子——均匀的呼吸,放松的身体,安详的表情。这是表演的一部分,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她在心里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未来会是什么样?
没有答案。
但她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幻听。是她自己的声音,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水从地底涌出来一样,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那个声音说:不管什么样,你都还在。
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写报告,还在微笑,还在骗所有人——包括自己——说“我一切都好”。
但“还在”本身,也许就是全部的意义。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场能真正覆盖一切的雪,等一个可以说“我不好”的时刻。
等未来来。
或者不来。
她都在这里。
坐在封了防盗网的窗前,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等。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
也是她唯一没有放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