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
越冬
作者:拾月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116217 字

第十六章:此夜无雪

更新时间:2026-04-15 14:20:00 | 字数:2722 字

许如愿醒了。

她听到了水声。她听到了某种她不该听到的、在凌晨不该出现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久意姐”。没有回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她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那扇缺了一截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有光——洗手间的灯开着。还有水声。哗哗的,不间断的,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残忍的节拍器。

她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她尖叫了。

那个尖叫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许如愿的声音,不是平安的声音,不是希乐的声音。是三个声音同时从她的身体里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划破了走廊里的宁静,划破了护士站的灯光,划破了这个初冬夜晚所有的伪装和沉默。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那种深沉的、浓郁的、像夕阳落在海面上的红。一个女人躺在红色里面,穿着湿透的病号服,面容恬静,如同沉睡。她的双手浸在水中,手腕上的伤口在水下隐约可见,像一张张张开的、无声的嘴。

“久意姐——!”

许如愿的尖叫变成了哭喊。她扑过去,跪在浴缸旁边,伸手去捞林久意的手。水是凉的,但血是温的,温热的液体沾满了她的手指,她感觉不到。她只是握着那只湿透了的手,握着那只手腕上有无数道伤口的手,握着那只在几分钟前还握着刀的手。

“不要——不要——久意姐你不要——你醒醒——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谁——你告诉我我是谁——你说过我可以问你的——你说过的——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碎了。不是哽咽,不是哭泣,而是碎了。像一个杯子从高处掉下来,在瓷砖地面上炸开,碎片四溅,再也拼不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周护士第一个冲进来,她在门口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她的训练和经验接管了她的身体。她冲过去,关掉了水龙头,蹲下来检查林久意的呼吸和脉搏。她的手指按在林久意的脖子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转头朝门口喊:“还有呼吸!快去叫医生!推车!快点!”

另一个护士跑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有人在喊“312”,有人在喊“张医生”,有人在喊“准备抢救室”。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许如愿还跪在浴缸边,握着林久意的手,不肯松开。她的眼泪滴进红色的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一个个小小的、无声的问号。她的嘴巴在动,在说话,在喊,但她的声音已经被周围的噪音淹没了。没有人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你不是说你会回答我吗——你不是说你会回答我吗——你不是说——”

小周护士把许如愿从浴缸边拉开。许如愿挣扎了一下,但没有力气了。她的身体像一滩水一样软下去,被另一个护士扶住了,架着走到了走廊里。她的眼睛还盯着洗手间的方向,盯着那扇缺了一截的门,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片红色的光。

张既白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里面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是乱的——他是从宿舍跑过来的。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那个温和的、职业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不见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紧绷的、用力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的神情。

他冲进洗手间,只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指挥。“抬出来,放平,止血带,输液,准备肾上腺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动了起来。

林久意被从浴缸里抬了出来。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红色的,一滴一滴的,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她被放在推车上,手腕上缠着止血带,输液管扎进了她手臂的血管里——那些还没有被切开的、还在流的、还在努力的血管。

她还在呼吸。很浅,很慢,但还在。

张既白推着车往外跑。车轮碾过走廊的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和她入院那天行李箱的轮子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那天是进来,今天是出去。那天是活着进来,今天是活着——不,今天也是活着出去。

许如愿被护士拦在走廊里。她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地滑下去,坐到了地上。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瑟瑟发抖。她没有再哭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惨白。急救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大门口迎接,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所有的声音汇成了一条河流,湍急的,混乱的,不可阻挡的,载着那个躺在推车上的、穿着湿透的病号服的、面容恬静如同沉睡的女人,冲出了住院楼的大门。

冷风灌进来。

走廊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有人打了个喷嚏,有人抱紧了胳膊,有人关上了门。

但那扇门已经关不住什么了。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许如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推开又关上的门,看着那片红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从312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流的河床。

小周护士蹲下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如愿,”她说,“你还好吗?”

许如愿没有回答。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心里说:不好。一点都不好。久意姐不好,我也不好,我们都不好。我们从来就没有好过。我们只是假装好。我们假装一切都好,假装未来可期,假装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太阳升起来了又怎样?它照不到我们。它照不到这个走廊,照不到那间浴缸,照不到那个躺在红色水里的女人。它照不到任何真正需要光的地方。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急救车的声音远去了,消失在初冬的夜色里。

许如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身体缩成了最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出生就已经害怕长大的胎儿,像一个已经出生但不知道该怎么活着的十六岁的、有三个名字的、不知道今天是谁的女孩。

她想,明天早上醒来,她还会问“猜猜我是谁”。

但这一次,没有人会回答她了。

因为那个会回答她的人,那个说“那就再问一次”的人,那个说“问我”的人,正躺在一辆白色的急救车里,手腕上缠着止血带,手臂上扎着输液管,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在初冬的冷风里,被载向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地方。

走廊里有人开始拖地。拖把蹭过那红色的痕迹,一下一下的,规律的,湿漉漉的,像某种古老的、送葬的鼓点。

那扇缺了一截的门还开着。

洗手间的灯还亮着。

浴缸里的水还是红的。

但那个女人不在了。

她躺在去往抢救室的路上。

面容恬静,如同沉睡。

如同她终于抵达了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地方——那个不需要证明任何事、不需要表演任何东西、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我一切都好”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长眠。

但她还活着。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许如愿坐在走廊的地上,抱着膝盖,等着。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惨白。暖气片的水声还是咕噜咕噜的在响。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说“问我”的人,今天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