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安静的世界
入院第三天,林久意已经摸清了这层楼的作息规律。
早上六点半开房门,七点发早饭,八点发手机,九点医生查房,十点半自由活动,十一点半午饭,下午两点发药,三点到四点放风,五点晚饭,七点半收手机,九点熄灯。
每一个时间节点她都记在脑子里,精确到分钟。她的闹钟不需要闹铃功能,她的身体就是最精准的时钟。
这三天里,她没有跟任何人起冲突。护士发药她就吃药,护士收手机她就交上去,护士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就回答“还好”。她不吵不闹,不打人不砸东西,不试图逃跑,不拒绝治疗。
在护士站的交班记录本上,她的名字后面写着的评语大概是“配合治疗,情绪稳定,无异常行为”。
翻译成人话就是:省心。
在精神病院里,“省心”是一种稀缺资源。隔壁的吴璐还在反复,据说镇静剂药效退了以后她又醒了过来,虽然没有再尖叫,但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许如愿那边倒是安静——不是因为她好了,而是因为平安这两天没有出来,许如愿本人处于一种疲惫的、沉默的、低功耗的状态,像一台进入了省电模式的手机。
而林久意,是这片混乱里唯一不变的常数。
她不制造麻烦,不需要额外关注,不占用护士的时间和精力。她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床头柜上的物品摆得一丝不苟,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她看书,偶尔在活动室里坐一会儿,不和别人起冲突,也不和别人走得太近。
她是这层楼里最省心的病人。
但这份省心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没有人会在精神病院里这么正常。一个真正正常的人不会住进来,一个住进来的人不可能这么正常。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悖论,但护士们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她们太忙了,忙着处理尖叫的吴璐,忙着盯着有自伤风险的病人,忙着应付那些拒绝吃药的、试图逃跑的、把饭泼在墙上的“不省心”的病人。
林久意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不存在。
安静到被遗忘。
上午九点,张既白来查房。
他穿着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胸牌别在左胸口袋上。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查房的顺序也很有条理——从走廊最里面的病房开始,一间一间往外查。
许如愿不在病房里。她去了活动室,说是想画画。林久意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第五十三页。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林久意,”张既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久意抬起头,合上书,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她的动作很从容,不慌不忙,像一个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的主人。她看向张既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个微笑不大不小,不深不浅,不真诚也不虚伪。它是一个完美的、中性的、不传递任何信息的微笑。
“我一切都好。”她说。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语调不高不低。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刻意强调的痕迹。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张既白看了她一眼,在病历夹上写了几笔。
“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每晚九点熄灯就睡,早上六点半自然醒。中间没有醒过。”
“食欲呢?”
“正常。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午饭晚饭都吃完了。”
“有没有出现幻觉或者幻听?”
林久意想了想。
“没有。”
这是真话。她入院三天,确实没有出现幻觉。那些墙上的虫子、镜子里多出来的眼睛、母亲脸上不属于母亲的表情,都留在了院墙外面。好像它们也知道,她已经被重新关起来了,不需要再追着她跑了。
“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
“没有。”
这也是真话。她确实没有。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还没有想。
张既白合上病历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个时间比正常查房要长一点——正常查房的时候,医生看病人的时间大约是一到两秒,这样的时间已经算是“特别关注”了。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他说,“比去年住院的时候好很多。”
“我也觉得,”林久意说,“我状态挺好的。我觉得我这次恢复得很快。”
张既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在病历夹上又写了几笔,然后把笔别回口袋。
“继续保持,”他说,“下午心理治疗师会来找你聊一聊,你配合一下。”
“好的,张医生。”
张既白转身走了。他的白大褂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渐远,进了隔壁的病房——吴璐的房间。门关着,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林久意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含混的女声,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还在挣扎。
她没有去听。她重新拿起书,翻到第五十三页。
第五十三行。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字上,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出那些字。不是因为她在认真学习,而是因为她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占据自己的嘴巴,防止它说出别的话。
比如“我想出院”。
比如“我讨厌这里”。
比如“我其实一点都不好”。
她刚才对张既白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睡了觉,确实吃了饭,确实没有幻觉,确实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这些是事实,不是谎言。
但“我一切都好”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因为“一切都好”不是一个事实陈述,而是一个判断。而判断的标准不在她手里,在医生的手里。她可以说自己一切都好,但医生不一定这么认为。去年就是这样——她说了无数次“我一切都好”,但张既白每次都只是点点头,然后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她看不到的字,继续给她开药,继续让她住院。
“一切都好”不是一个可以让她出院的理由。
它是一个让她被忽略的理由。
林久意翻过一页书。第五十四页。
她的眼睛在看字,但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她在想张既白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四、五秒钟的凝视,比正常多两秒。那两秒里,他在看什么?
他在找破绽。
他在找那个“不正常”的痕迹。他在找她藏起来的那些东西——焦虑,愤怒,绝望,自我厌弃,还有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的念头:我想出去。
但她没有让他找到。
她的微笑是完美的,她的回答是标准的,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医生的面前演了一出名为“一切正常”的独角戏。观众只有一个,但她的表演足够精湛,足以骗过任何一个没有读心术的人。
包括张既白。
大概。
下午三点,心理治疗师来了。
她姓陈,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小动物。林久意去年也见过她,但次数不多。陈治疗师主要负责认知行为治疗,每周一次,每次半小时。
她们在治疗室里面对面坐着。治疗室不大,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盆塑料花。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据说这个颜色有镇定作用。
“最近怎么样?”陈治疗师问,声音轻柔得像棉花。
“我一切都好。”林久意微笑着说。
陈治疗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昨天隔壁病房发生的事情,你有受到影响吗?”
“没有。”
“你听到尖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久意想了想。她不能说实话。实话是:她听见那个尖叫的时候,心跳加快了半拍,然后她觉得很羡慕——羡慕那个人可以尖叫,可以嘶吼,可以把所有痛苦从身体里倒出来,像倒一桶脏水一样。而她自己连尖叫都不会了。她的尖叫被卡在喉咙的某个位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变成了一种慢性的、沉默的、每天都在进行的自我消耗。
但她没有说这些。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说,“就是有点吵。”
陈治疗师看了她一眼,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你对自己的病情怎么看?”
“我觉得我好多了,”林久意说,“比去年好很多。我现在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突然爆发。我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作息规律。我觉得我已经具备了出院的条件。”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语速不快不慢,语气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工作汇报。
陈治疗师沉默了两秒。
“你很想出院?”
“当然,”林久意笑了,那个笑依然是完美的,“谁想在医院里待着呢?”
陈治疗师没有笑。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林久意看不到她在写什么,但她能猜到——大概是一些关于“否认”“防御机制”“潜在风险”之类的专业术语。这些术语她去年就见识过了,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这个病人没有说实话”。
治疗进行了大约二十五分钟。剩下的五分钟,陈治疗师问了一些关于家庭、朋友、日常生活的问题,林久意一一回答,回答得滴水不漏。她的童年没有创伤,她的父母没有虐待她,她的朋友没有背叛她,她的人生没有发生过任何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重大事件”。
她就是莫名其妙地病了。
或者,不是莫名其妙。而是她的病没有一个可以被讲述的、可以被理解的、可以被同情的故事。她不是因为被伤害才生病的,她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才生病的,她就是因为自己——因为脑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物质,因为基因里那一段莫名其妙的序列,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比有故事更让人绝望。
因为如果有故事,你还可以改写故事。但如果问题就是你这个人本身,你没有任何可以改写的东西。
治疗结束的时候,陈治疗师站起来,对她说:“下周同一时间。”
林久意点了点头,走出治疗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她路过吴璐的病房时,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一小片黑暗——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继续往前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
“久意,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吃了。”
“给我检查一下。”
林久意张开嘴,伸出舌头,让小周护士看了一眼。这是常规操作——防止病人把药藏在舌头底下。小周护士确认药已经咽下去了,点了点头。
“好了,回去吧。”
林久意走回312。
许如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林久意进来,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医生问你什么了?”
“就那些,”林久意坐到自己的床上,把书拿起来,“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许如愿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又抬起头。
“久意姐。”
“嗯。”
“你真的好吗?”
林久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感觉到许如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个目光很轻,但很烫,像一根针尖。
她抬起头,看着许如愿。
她微笑了。
“我一切都好。”
那个微笑依然是完美的。不大不小,不深不浅,不真诚也不虚伪。
但许如愿没有像张既白和陈治疗师那样点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笔。她只是看着林久意,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久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
林久意的微笑僵住了。
只僵了很短的时间,可能几秒,可能不到一秒。然后她重新调整了表情,把那个微笑维持住了。
“你想多了,”她说,“看书吧。”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眼睛不再移动了。她盯着第五十四页的第四行,那个字她认识,但它的意思像水一样从她的脑子里流走了,一滴都没有留下。
她在想许如愿说的那句话。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窗外又起风了。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没有叶子的骨架。初冬的天黑得早,四点刚过,走廊里的灯就亮了。
林久意翻过一页书。
第五十五页。
她一个字都没有读。
但她会继续翻下去。因为她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她是一个正常的、安静的、省心的、一切都好的病人。
这是她离开这里的唯一方式。
也是她永远离不开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