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醒来成马桶
头痛欲裂。
这是阿柳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穿刺,沉重得抬不起来,连眼皮都像是被胶水牢牢粘住,怎么都睁不开。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清洁剂味道,混着一点潮湿的瓷砖冷气,不是他熟悉的、堆满外卖盒与旧衣服的出租屋床铺气味。
他想抬手揉一揉发胀的脑袋,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想骂一句昨晚那群没完没了劝酒的同事真不是东西。可下一秒,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知觉——他动不了。
不是醉酒后的肢体麻木,也不是睡醒后的短暂僵硬,而是彻头彻尾、毫无知觉的无法动弹。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双腿,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呼吸,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自己跳动的心脏。
他像被抽走了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团漂浮在黑暗里的意识,孤零零地悬在一片冰冷、坚硬、光滑的空间里。
“怎、怎么回事……”
阿柳在心里疯狂嘶吼,想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没有半点气流震动,没有半个字吐出来。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听不到心跳声,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生理声响,只有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他的意识。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自己到底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眼前的黑暗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光线一点点渗透进来,模糊的景象慢慢在他眼前铺开。
白色的瓷砖墙,有些发黄的边角,头顶是一盏惨白的吸顶灯,光线不算明亮,刚好照亮整个狭小的空间。面前是一扇半开着的磨砂玻璃门,门外隐约能看到出租屋客厅的旧沙发一角。
这里是……他和别人合租的出租屋卫生间?
阿柳的意识瞬间僵住。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十一点,被部门主管拉着去陪客户喝酒,推脱不掉,一杯接一杯的白酒往肚子里灌,喝到胃里翻江倒海,最后是同事把他送到小区楼下。他强撑着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连鞋都没脱,一头栽倒在自己那间小卧室的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怎么一醒来,就出现在了卫生间里?
而且他为什么会以这种奇怪的视角“看”着周围?他的视线高度不高不低,刚好对着卫生间的门,能看到地面的防滑垫,能看到洗手台的角落,能看到架子上摆着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更诡异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轮廓——不是血肉之躯,是冰冷的陶瓷,是光滑的塑料盖板,是内部盘旋的水管,是藏在底座里的电路板与零件。他能感觉到水流在管道里静静蛰伏,能感觉到座圈微微的凉意,能感觉到底部与地面瓷砖贴合的紧实感。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砸进阿柳的脑海里。
他变成了……卫生间里的那个智能马桶。
“不、不可能……”
阿柳的意识在疯狂颤抖,恐慌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宁愿自己是喝断片出现了幻觉,宁愿自己是在做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宁愿自己是摔晕了脑袋神志不清,也不愿意接受这个荒诞到令人崩溃的事实。
他是阿柳,二十三岁,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挤地铁上班,对着上司点头哈腰,对着客户赔笑讨好,拿着勉强够付房租和吃饭的薪水,日子过得窝囊又憋屈,可他再怎么失败,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怎么会变成一个马桶?
一个没有四肢、没有嘴巴、没有表情,只会被人使用、被人嫌弃、被人踩在脚下的马桶?
他试图扭动“身体”,试图抬起“头”,试图伸出“手”,可陶瓷做的身躯纹丝不动,牢牢固定在原地,连一丝偏移都做不到。他想尖叫,想怒吼,想痛哭,可他没有声带,没有嘴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他被困在了这具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马桶躯壳里,成了一个有完整意识、有五感、却永远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的怪物。
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窒息。
他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他职场上被排挤、被抢功、被当众羞辱还要痛苦百倍千倍。至少那时候,他还能忍,还能躲在被子里偷偷难过,还能大口呼吸,还能活着。
可现在,他连“活着”的形态都失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轻快的身影走了进来。
阿柳的视线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是林小满。
他的合租室友,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性格活泼直爽,心细又善良,平时会帮他收快递,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客厅的灯,会在他生病时默默放一杯温水在门口。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林小满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稍微有点温度的人。
林小满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手里拿着一支牙刷和一杯水,显然是早起洗漱。她走到洗手台前,放下水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正常到让阿柳无比嫉妒。
他嫉妒她能自由走动,嫉妒她能开口说话,嫉妒她有完整的身体,嫉妒她能正常地呼吸、正常地生活。而他,只能以一个马桶的形态,默默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局外人。
林小满洗漱的动作很轻,水流从水龙头里流出,落在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边刷牙,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软软的,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阿柳静静地“听”着,意识里一片酸涩。
他多想喊一声她的名字,多想告诉她“小满,是我,我变成马桶了”,多想让她救救自己。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充当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家具。
林小满刷完牙,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净脸颊,转身看向阿柳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如果马桶的视角也算对视的话。
阿柳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要停止思考。
她会不会发现什么异常?会不会察觉到这个马桶里藏着他的意识?会不会一眼就认出他?
可林小满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伸手按了一下马桶侧边的冲水键。
“嗡——”
一阵轻微的电机转动声响起,水流猛地从内壁涌出,旋转着冲进下水道,带着一股冰冷的力道,冲刷着阿柳的“身体”。
阿柳浑身一僵。
那种感觉无比清晰,却又诡异到极点。水流划过陶瓷内壁的触感,管道震动的麻意,排水口吸力的牵扯,每一丝细节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意识里。
他被自己的室友,冲了水。
羞耻、屈辱、绝望、无力,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他恨不得立刻消失,恨不得从来没有醒过来,恨不得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林小满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整理了一下睡衣,转身走出了卫生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阿柳一个“人”,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崩溃里。
他试着冷静下来,试着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现实。
他是阿柳,他变成了马桶,他被困在这间两平米不到的卫生间里,看不见完整的世界,触不到外面的空气,说不出一句话,动不了一下身子。
他能感知到座圈的温度变化,能感知到水流的流动,能感知到盖板开合的震动,能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的一切声音——林小满打开冰箱的声音,倒牛奶的声音,手机播放短视频的声音,甚至是楼下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可这份敏锐,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像一个被关进无声囚笼的囚犯,牢笼只有两平米,枷锁是冰冷的陶瓷与塑料,刑期是未知的永远。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
从小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被同学欺负,被老师忽视。长大后走进社会,更是卑微到尘埃里,不敢拒绝别人,不敢表达不满,不敢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永远在隐忍,永远在讨好,永远在退让。
工作不顺心,被上司打压,被同事算计,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所剩无几,连一顿好一点的饭都舍不得吃。不敢谈恋爱,不敢回家见父母,不敢给任何人添麻烦,活得像一株墙角的野草,风一吹就倒,却还要强撑着活下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糟糕到不能再糟糕。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还能堕落到这种地步。
变成一个马桶。
一个被人使用、被人嫌弃、被人踩在脚下,连“活着”都算不上的马桶。
“为什么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阿柳在心里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嘶吼,却没有任何人能给他答案。黑暗与绝望紧紧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想要放弃意识,永远沉睡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刺耳又熟悉。
是房东的电话。
林小满接起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算清晰,却能听出大概内容。
“喂,张叔……嗯,在呢……马桶?马桶还好啊,没坏……啊?要换新的?”
阿柳的意识猛地一震。
换新的?
房东要把他换掉?
“可是还能用啊……”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房东的声音隔着距离模糊不清,语气却很强硬:“旧的早就该换了,又脏又容易坏,我已经联系好师傅了,过两天就上门拆,换新的智能款,你们住着也舒服。”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带人过去。”
电话被挂断,留下一阵忙音。
卫生间里,阿柳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换掉。拆掉
换新的。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意识里。
他现在已经是马桶了,如果被拆掉,被扔掉,被当成垃圾处理掉,他会怎么样?
他会彻底消失吗?
会连这最后一点意识都不剩吗?
恐慌比刚刚醒来时更加猛烈,席卷了他全部的思绪。他不想消失,不想被当成垃圾扔掉,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哪怕他现在只是一个马桶,哪怕他活得屈辱又憋屈,他也想活着,想保持着这一点意识,想有一天能变回人,想重新拥有自己的身体。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说话,不能求情,不能反抗,不能动。
只能静静地待在这里,等待着被拆除、被丢弃的命运。
门外,林小满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为这个用了很久的马桶感到可惜。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推门进来,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用了这么久,还挺有感情的,怎么说换就换了……”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阿柳的耳朵里。
一股暖流,瞬间冲破了他心底的冰冷与绝望。
原来,是有人会在意他的。
哪怕他只是一个马桶。
阿柳静静地“待”在原地,感知着座圈上残留的一丝温度,听着门外室友轻轻走动的声音,闻着卫生间里淡淡的清洁剂气息。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适应这具马桶的身躯,强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一切。
冲水、座圈加热、水流冲刷、盖板开合……每一种触感都清晰无比,每一个声音都入耳分明。他能听到林小满在客厅里的日常对话,能听到房东催租的语音消息,能听到窗外城市苏醒的喧嚣。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被困在了这两平米的卫生间里,成了一个无声无息、无法动弹的囚鸟。
无力反抗,无处可逃。
而他的囚笼生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