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决战天海

回到天海市的三天后，陆沉接到了停职通知。
通知是在早会上当众宣读的，他去提交材料的前夕——因“违反办案程序，涉嫌违规取证”，市局党委决定，暂停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陆沉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宣读通知的人是刘建国。
他站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同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工作一直勤勤恳恳。但组织有组织的纪律，法律有法律的程序。希望你能正确对待这次调查，配合组织把问题查清楚。”
刘建国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像一位关心下属的长辈。
只有陆沉知道，那双温和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样的黑暗。
散会后，陆沉收拾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
林雪推门进来，眼睛红肿。
“陆队，他们怎么能……”
“意料之中。”
陆沉把几本书放进纸箱，
“我拿到U盘的事，他们肯定知道了。停职只是第一步。”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沉停下动作，看向窗外。
市局大院里的国旗在风中飘扬，几名年轻警员正说笑着走进大楼。
“按照原计划。今晚赵龙在君悦酒店举办慈善晚宴，天海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可是你现在被停职了，怎么进得去？”
陆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
“江峰留下的。他原本可能打算自己去。”
请柬是烫金的，印着“龙腾集团慈善晚宴”字样，时间就在今晚八点。
林雪接过请柬，手指微微发抖：
“太危险了。赵龙一定早有准备。”
“所以需要你帮忙。”
陆沉压低声音，
“八点半，你带特警队在外围待命。如果九点我还没出来，或者你听到枪声，就带队冲进去。”
“用什么理由？”
“就说接到线报，晚宴现场有违禁品交易。”
陆沉说，
“张伟会给你一份伪造的搜查令——他还有些老关系能用。”
“张伟呢？他今天没来上班。”
“我让他去准备了。”
陆沉合上纸箱，
“记住，九点整。一分钟都不能早，也不能晚。”
林雪咬着嘴唇，点点头。
陆沉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
林雪打断他，
“你会回来的。我们必须都回来。”
陆沉默默看了她几秒，转身离开。
走出市局大楼时，阳光正好。门卫老李看见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陆沉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名警察了。
至少暂时不是。
晚上七点五十分，君悦酒店。
酒店门口豪车云集，红毯铺地。
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
陆沉穿着一身租来的黑色西装，混在宾客中走进大厅。
他尽量低着头，但还是在安检处被拦下了。
“先生，请出示请柬。”
保安面无表情。
陆沉递上请柬。
保安用扫描仪扫过，屏幕上弹出信息。
他看了陆沉一眼，又看了看屏幕，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江峰先生？”保安问。
“是我。”陆沉稳住声音。
保安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摆摆手：“请进。”
陆沉知道，赵龙一定已经交代过——江峰会来，但来的可能不是江峰。
走进宴会厅，陆沉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大厅可容纳上千人，此刻座无虚席。
天海市政商两界的名流几乎全部到场，前排坐着市领导、人大代表、知名企业家。
舞台上方悬挂着“龙腾集团慈善之夜”的巨幅标语，两侧屏幕上播放着龙腾集团资助贫困儿童、修建希望小学的宣传片。
音乐轻柔，灯光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多么光鲜的场面。
陆沉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市局副局长、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电视台的台长……都在和赵龙谈笑风生。
而赵龙，穿着一身定制的白色西装，举着香槟，正与刘建国并肩站在舞台侧方交谈。
刘建国今天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笑容和蔼，不时与上前问候的人握手。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
陆沉感到一阵反胃。
八点整，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登台，一番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后，请赵龙致辞。
赵龙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扫过全场。
“感谢各位领导、各位朋友莅临今晚的慈善晚宴。龙腾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所以，我们一直秉持回馈社会的理念……”
标准的套话，标准的笑容。
陆沉悄悄离席，绕到舞台后方。
根据江峰日记里的信息，酒店的音控室在二楼，可以直接连接主舞台的音响系统。
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快步上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音控室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戴着耳机玩手机游戏。
“你是？”技术员抬头。
“赵总让我来检查一下备用音频。”
陆沉亮出伪造的工作证，
“今晚的演讲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技术员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陆沉，似乎有些怀疑。
陆沉直接走到控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U盘——这是他昨晚准备好的，里面只有一段音频和几张照片。
“这是赵总要临时加的内容，你帮我接进主系统，设定在八点二十播放。”
“可是流程上没有这一项啊……”
“赵总临时决定的。”
陆沉盯着他，
“要不你现在打电话问问？”
技术员犹豫了。
他看了看陆沉严肃的表情，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
陆沉看着他操作。U盘插入，文件导入，时间设定。一切就绪。
八点十五分，赵龙的演讲进入高潮。
“……因此，我宣布，龙腾集团将再捐资五千万元，成立‘天海市青少年成长基金’！”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赵龙微笑着鞠躬，正准备下台，音响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大厅：
“刘书记，今年的分红已经打到您儿子的海外账户了。一共三百万美元。”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舞台。赵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音响里继续播放：
“小赵啊，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接打钱。走正规渠道，投资、入股，要合法合规。”
这是刘建国的声音。
“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但‘蟠龙会’那边……最近有点不安分。江峰那小子，好像有异心。”
“江峰？那个前警察？”
“对。他最近总问些不该问的……”
录音在继续。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想站起来离开，却发现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保安堵住。
刘建国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他旁边的几位市领导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舞台上，赵龙终于反应过来，对着后台大喊：“关掉！快关掉！”
但录音还在继续：
“那就处理掉。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永远闭嘴。记住，要干净，不要留下尾巴。”
“明白。还有陆沉……他查得太紧了。我担心……”
“陆沉是个好苗子。当年在警校，我就看出来了。可惜，他太耿直，不懂变通。如果他继续查下去……”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着，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一张照片——那是从江峰U盘里截取的视频画面，清晰地显示着赵龙和刘建国在办公室交谈的场景。
全场哗然。
记者们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地拍照。
保安试图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沉从音控室走下来，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沉？”赵龙眯起眼睛。
刘建国也转过头，当看到陆沉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沉走上舞台，从赵龙手中拿过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我是天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陆沉——虽然一小时前刚被停职。”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平静而坚定。
“刚才大家听到的，是赵龙与市政法委副书记刘建国的对话录音。
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对话内容涉及受贿、谋杀、以及有组织犯罪集团的保护伞问题。”
台下一片骚动。
陆沉继续：
“除了这段录音，我还有完整的视频证据，以及‘蟠龙会’犯罪集团五年来的详细账目、谋杀记录、和保护伞名单。
这些证据已经通过加密渠道，上传至多个云端服务器。
如果我今晚出事，明天早上，全国各大媒体都会收到完整的材料。”
他看向赵龙：
“赵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龙盯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陆警官，我小看你了。”
赵龙说，
“没错，录音是真的。我和刘书记确实有过那些对话。‘蟠龙会’的事，我也确实知情。”
他居然坦然承认了。
台下再次哗然。刘建国猛地站起身：
“赵龙！你胡说什么！”
“刘书记，事到如今，还装什么？”
赵龙转向他，
“这些年，你从我这里拿了多少钱？你儿子在澳洲的别墅、你女儿在美国的信托基金，都是谁出的钱？”
刘建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赵龙重新看向陆沉，笑容更盛：
“但是陆警官，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你以为扳倒我和刘建国，就能救这座城？”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话筒依然捕捉到了他的话语：
“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蟠龙会’算什么？刘建国又算什么？这整个系统，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你救不了这座城，谁也救不了。”
陆沉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猛地撞开。
林雪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冲了进来：
“所有人不许动！警方办案！”
她冲到舞台前，看到陆沉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特警迅速控制现场，封锁出口。
记者们被要求暂时留置，宾客们惊慌失措。
赵龙看着这一切，竟然鼓起掌来。
“精彩，真精彩。”他说，
“陆沉，你是个好警察。可惜，好警察在这个时代，往往活不长。”
刘建国突然大喊：
“赵龙疯了！他在胡说八道！陆沉，你不要相信他！我是被诬陷的！”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两名特警上前，给赵龙戴上手铐。
另一队人走向刘建国。
“刘书记，请配合调查。”
刘建国看着手铐，又看看四周，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调查？你们要调查我？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他的金丝眼镜滑落，头发凌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陆沉走下舞台，来到林雪身边。
“都录下来了吗？”
他低声问。
林雪点头：
“从录音开始就在直播。现在全网应该都看到了。”
“张伟呢？”
“在外面控制媒体。”林雪说，
“他坚持要在一线。”
陆沉看向被押走的赵龙。
两人目光相遇，赵龙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还没完。”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名单上的‘一号’已经知道你。快走。”
陆沉抬起头，环顾四周。
人群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但当他看过去时，又消失了。
“怎么了？”林雪问。
“没什么。”陆沉删除短信，
“先回局里。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宴会厅外，警灯闪烁。
天海市的夜晚，从未如此明亮，也从未如此黑暗。
陆沉清楚，赵龙最后那句话是对的——这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而他手中的名单，那个代号“一号”的人，才是这一切的关键。风雪停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