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绑架警告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渐渐停歇。
陆沉几乎没睡，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了几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天空还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他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技术科通宵工作，终于锁定了赵阳最后出现的位置——城北的旧货市场附近。
那里是城市的边缘地带，老厂房、廉价出租屋、废弃仓库混杂，是很多逃犯和边缘人的藏身之所。
陆沉洗了把脸，召集人手准备行动。出发前，他给女儿的学校打了电话。
“喂，是陆队长吗？”接电话的是女儿陆小雨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小雨今天到学校了吗？”
“还没呢，现在才七点，八点才上课。怎么了陆队长？”
“没什么，就是提醒一下，今天可能会有人来接小雨，除了我和她妈妈，任何人都不可以。”
“好的，我记下了。您放心。”
挂了电话，陆沉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个神秘电话里“棋手”的说法，让他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如果对方真的想扰乱他的调查，从他最在乎的人下手，是最有效的方法。
七点二十分，行动队出发。
四辆便衣警车低调驶向城北。陆沉坐在头车副驾驶，林雪在后座整理资料。
“赵阳的社会关系都查清楚了。”林雪说，
“他父母早逝，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基本不联系。出狱后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在旧货市场帮人卸货。
但最近两个月，他的银行账户突然有了几笔大额转账，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来源？”
“都是现金存款，查不到来源。但存款地点集中在城南的几个ATM机，时间都在深夜。”
“也就是说，有人用现金雇佣他。”陆沉说，
“找到他，就能知道雇主是谁。”
旧货市场刚刚开市，摊贩们摆出各种二手家具、电器、五金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便衣警察分散进入市场，按照计划从四个方向朝目标仓库包抄。
陆沉带着林雪走向市场最深处的一排铁皮仓库。
这里是赵阳最后出现的地方，监控显示他昨晚十点进入后就没再出来。
仓库门虚掩着。
陆沉拔枪，侧身贴在门边，示意林雪守在另一侧。
他轻轻推开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阳光从破漏的屋顶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没有人。
“搜。”陆沉低声说。
警察们分散开来，仔细搜查每个角落。
陆沉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旁边扔着几个空泡面盒和啤酒瓶。床底下有个黑色塑料袋。
他戴上手套，拉开袋子。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充电宝，还有一部旧手机。陆沉开机，需要密码。
“带回去给技术科。”他递给林雪。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响了。是女儿学校打来的。
“陆队长！不好了！”李老师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雨……小雨不见了！”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怎么不见的？”
“就刚才！七点五十，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学校，我在校门口值班。小雨是和同班同学一起走的，但进校门的时候，她说去旁边便利店买支笔，就再也没回来！我们调了监控，她走出校门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她面前，车里的人把她拉上车就开走了！”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冷静：“车牌号？”
“监控看不清，车子没有挂牌。我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的同志刚到。”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陆沉脸色铁青。周围的警察都看向他。
“陆队？”
“继续搜查，林雪跟我走。”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旧货市场到小雨的小学，平时需要二十分钟。
陆沉一路警笛，只用了十分钟。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派出所的民警正在询问目击者。
李老师看到陆沉，哭着跑过来：
“陆队长，对不起，都是我没看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沉打断她，“监控在哪里？”
监控室很小，挤满了人。
保安调出七点五十分左右的画面：小雨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和两个女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进校门。
然后她指了指校门外的便利店，跟同学说了什么，独自走出去。
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到了更清晰的画面：小雨刚走到店门口，一辆白色无牌面包车突然停在她身边。车门滑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车。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面包车随即加速驶离。
小雨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
陆沉盯着画面，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到小雨被拽上车时，书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课本散落出来。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他问。
“往东，上了中山路。”派出所的民警说，
“已经通知交警设卡拦截，但中山路车流量大，又是早高峰，找到的可能性……”
陆沉知道可能性不大。
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地点动手，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学校门口，早高峰，人来人往，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这时，陆沉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几秒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响起：
“陆队长，你女儿很可爱。书包上还挂着个小兔子挂件。”
陆沉握紧手机：“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停止调查滨河公园的案子，销毁所有证据，对外宣布凶手已经自杀。今天下午五点前，我要在新闻上看到通报。”
“不可能。”
“那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女儿了。”电子音停顿了一下，
“哦对了，别想着追踪这个号码，这是网络电话。也别想救她，她现在在一个你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让我听听她的声音。”陆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雨压抑的啜泣声：
“爸爸……”
“小雨！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爸爸我害怕……”
声音突然断了，电子音再次响起：
“听到了？她还活着，暂时。但五个小时后就不一定了。陆队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电话挂断了。
陆沉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他很远。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血液冲击着耳膜。
林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陆队……”
“查那个号码。”陆沉的声音异常平静，
“通知技术科，追踪刚才的通话。”
“已经通知了。”林雪说，
“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很难追踪到真实位置。”
陆沉走出监控室，站在学校门口。小雨的书包还在地上，课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来。
语文课本的扉页上，小雨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警察。”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林雪。”
“在。”
“你回市局，协调所有资源，全城搜索那辆白色面包车。调取沿途所有监控，一帧一帧地看。”
“那你呢？”
陆沉站起身：“我去找一个人。”
半小时后，陆沉独自驾车来到龙腾大厦。这一次，他没有预约，直接冲进大堂。前台想拦他，被他凌厉的眼神震慑住了。
电梯直达顶层。赵龙的秘书试图阻拦，陆沉直接推开她，闯进办公室。
赵龙正在和几个高管开会，看到陆沉，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陆队长，这么急——”
“我女儿被绑架了。”陆沉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
“对方要我停止调查滨河公园的案子。”
赵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
“你认为是我做的？”
“你有动机。”陆沉说，“如果我停止调查，最大的受益者是你。”
赵龙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陆沉，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觉得我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为了自保，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你错了。”赵龙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沉，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商场上的手段，该脏的时候我也脏。但我有底线，两条：一不杀人，二不碰孩子。”
他转过身：“而且如果我真的想让你停止调查，根本不需要绑架你女儿。我有至少十种方法让你停职，或者把案子移交给别人。”
陆沉沉默。
赵龙说得对，绑架警察家属是重罪，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复。以赵龙的智商和资源，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
“那会是谁？”陆沉问。
赵龙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我最近也在查一些事。龙腾贷那边，有人瞒着我做了不该做的。放高利贷，暴力催收，甚至……可能涉及命案。”
陆沉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些模糊的照片和转账记录，还有几个人的档案。
“这个人叫‘阿坤’，是龙腾贷的实际负责人。表面上听我的，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
赵龙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他手下养了一帮打手，专门处理‘麻烦’。我怀疑，周倩的死，还有你女儿被绑架，都和他有关。”
“为什么？”
“因为周倩死前，曾经去龙腾贷闹过。”
赵龙说，
“她说自己已经还清贷款，但对方还在用她的私密照片威胁她，要她继续付‘保密费’。她威胁要报警，然后……就出事了。”
陆沉想起周倩手机里那段录音：
“‘你知道赵家的龙为什么是蟠龙吗？’”
赵龙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到这句话？”
“周倩和凶手的通话录音。”
赵龙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果然……果然是他们。”
“他们是谁？”
“一个叫‘蟠龙会’的地下组织。”赵龙揉着太阳穴，
“这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当年赵家是大家族，但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人想正经做生意，另一部分人想走偏门。后来分家，走偏门的那一支成立了‘蟠龙会’，专门做见不得光的生意。”
“和龙腾集团有关系吗？”
“名义上没有。但实际上……”
赵龙苦笑，
“这么多年，龙腾的很多脏活，都是通过‘蟠龙会’做的。我接手集团后，想洗白，想和他们切割。但他们已经渗透得太深了，特别是金融业务这块。”
陆沉明白了。
龙腾贷不仅仅是小额贷款公司，它还是‘蟠龙会’洗钱和敛财的工具。而周倩，因为威胁要报警，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
“阿坤是‘蟠龙会’的人？”陆沉问。
“不止是。”赵龙眼神冰冷，
“我怀疑，他是‘蟠龙会’现任龙头——‘峰哥’的亲信。”
峰哥。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峰哥到底是谁？”陆沉追问。
“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赵龙说，“他就像个幽灵，通过手下传达命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警方内部有人，而且职位不低。否则‘蟠龙会’不可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陆沉想起那个神秘电话：“‘真正的棋手，还在看着你们笑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沉收起文件袋，
“这些资料我能带走吗？”
“当然。”赵龙站起身，
“陆沉，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女儿。‘蟠龙会’有几个秘密据点，我知道在哪里。”
陆沉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两个原因。”赵龙说，
“第一，我也有女儿，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第二，‘蟠龙会’已经失控了，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迟早会把龙腾拖垮。我得在他们毁掉一切之前，清理门户。”
陆沉沉默片刻，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
童年玩伴，如今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为了各自想要保护的东西。
离开龙腾大厦，陆沉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是赵龙发来的一个地址列表。
第一个地址：城南废弃化工厂。
陆沉发动汽车，拨通林雪的电话：
“通知特警队，准备行动。位置我发给你。”
“陆队，找到小雨的位置了？”
“可能。”陆沉看着前方，
“但无论找不找得到，今天都要把‘蟠龙会’的窝端掉。”
雨又开始下了。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而他的女儿，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