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雨中跪等
颁奖礼那晚之后,凌寒连续七天前往谢家。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在门外伫立。有时站一个小时,有时站半天,有时站一整天。他不敲门,不按门铃,不打电话,也不发消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棵被栽种在谢家门外的树。谢佳音从未出来过,但他知道她在关注着自己。每次他抬头望向二楼的琴房窗户,窗帘都会微微动一下,仿佛刚刚被人放下。
第七天,老周告知凌寒谢佳音次日不在家,并递给他一碗热汤。凌寒询问她的去向却没有得到结果,喝完汤后便离开了。
第八天,凌寒没有去谢家,而是去公司处理事务。他从谢知谦那里得知谢佳音去了南城参加设计展,但他没有去接她,而是开车到展馆停车场远远地等候。
谢佳音独自离开设计展,发现了凌寒的车,上车后便离开了。凌寒随后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至到达谢家。
次日,凌寒在暴雨中站在谢家门外,拒绝了老周的劝说,坚持要等谢佳音。谢佳音在琴房通过监控看到凌寒在雨中站立,内心十分挣扎,回忆起十五岁时在机场等他一夜的往事。
不是因为站不住了,而是他想要跪下。他欠她的,不只是十五年的等待,还有一个认认真真的道歉。他跪在雨里,膝盖砸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二楼那扇窗户呼喊出来。
“佳音!我知道我不配!但我喜欢你——从你还穿着公主裙的时候,就一直喜欢!是我太愚蠢,没看清自己的心!”
他的声音被暴雨吞没了大半,但他知道她能听见。
“你等了我十五年!我用一辈子来偿还!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就看一眼!让我看看你!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最后变成了嘶吼,变成了哭喊,变成了一个男人把所有骄傲、尊严、面子全部撕碎之后的赤裸忏悔。
谢佳音站在琴房里,隔着玻璃,望着跪在雨里的凌寒。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琴键上,掉在那些 她无数次弹奏的《月光》琴谱就摆在面前。此刻,她的肩膀颤抖着,嘴唇颤抖着,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立刻冲下去。她渴望打开门,将他拉进屋内,为他擦干头发,换上干爽的衣服,再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关切地询问他冷不冷、疼不疼。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被理智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然而这一次,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猛地转身,飞速跑出了琴房。
在楼梯上,她险些摔倒,赶忙扶住扶手才稳住身形,接着继续向下飞奔。客厅里,谢怀瑾和顾清正坐在沙发上,看到女儿从楼上冲下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佳音!”顾清喊了一声。
谢佳音没有停下脚步,她径直跑到门口,拉开门,一头冲进了雨幕之中。
雨势大得惊人,她刚踏出门口就被淋了个透湿。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头发瞬间被雨水浸湿,但她全然顾不上这些,一路跑到凌寒面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
凌寒跪在雨中,全身湿透,嘴唇发紫,脸上早已分不清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她。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同样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就蹲在他面前,近在咫尺,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泪水和雨水一同顺着脸颊滑落。
“佳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你出来了。”
谢佳音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骂他,想问他是不是疯了,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样会被冻死。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刺骨,如同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石头。她的手也不算暖和,但相比之下要好一些。她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在剧烈地颤抖。
“凌寒,”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缥缈,“你是不是傻?”
“是。”他回答道,“我傻,傻了二十七年。今天终于不傻了。”
谢佳音看着他,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流进嘴里,咸咸的。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想追我?行。”
凌寒的眼睛瞬间瞪大,亮得如同两颗被雨水洗涤过的星星。
“试用期三个月。”谢佳音的声音虽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表现不好,永久拉黑。你接不接受?”
凌寒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太猛,差点栽倒在地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接受。什么都接受。别说三个月,三年、三十年、一辈子,我都接受。”
谢佳音看着他,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凌寒眼中,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笑容。
“起来。”她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地上凉。”
凌寒试图站起来,可他的双腿早已冻僵,膝盖跪了太久,完全使不上力气。他试了两次,都又摔了回去。谢佳音咬着牙,弯下腰,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了起来。凌寒靠在她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两人踉跄着走了几步,终于站稳。
谢佳音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去。
老周早已撑着伞跑了出来,将伞举在两人头顶。顾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条大毛巾,眼眶红红的。谢怀瑾站在她身后,表情严肃,但眼神却出卖了他——他的眼眶同样是红的。
凌寒被扶进了谢家客厅。顾清把大毛巾裹在他身上,又给他披上谢怀瑾的一件厚外套。老周端来一碗热姜汤,凌寒双手捧着,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好一阵。
他坐在谢家的沙发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始终带着笑意,一直望着谢佳音。谢佳音坐在他对面,也在喝着姜汤,头发依旧湿漉漉的,用一条毛巾裹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却是红的。
谢怀瑾坐在主位上,看着凌寒,冷冷地说道:“喝完姜汤,赶紧去洗个热水澡。老周,带他去客房。找一套我的衣服先给他换上。”
凌寒站起身,朝谢怀瑾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谢怀瑾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凌寒跟着老周走了。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佳音。谢佳音正低着头喝姜汤,没有看他,但她的耳朵尖更红了。
顾清看着女儿,嘴角弯了一 楼下,众人都没有把话挑明。
等凌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顾清才轻声说道:“佳音,三个月的试用期,会不会太短了?”
谢佳音抬起头,看着母亲,认真说了一句让顾清哭笑不得的话:“妈,三个月我都嫌长。”
顾清不禁笑了,谢怀瑾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窗外,雨仍在下着,但已经小了许多。那些乌云正缓缓散去,露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冬天独有的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