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边关急报
柳姨娘毒发濒危、私藏配制剧毒之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定国公府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苏岳震怒之下，不仅报了官，更将柳姨娘的娘家兄长（一个小官吏）也牵扯进来，责其“家教不严，纵妹行凶”。柳家顷刻间风雨飘摇。怡兰苑被查封，徐嬷嬷被顺天府收监，柳姨娘则被移到府中最偏僻的一处院落，由府医和专人十二个时辰看守，吊着一口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岳对柳姨娘那最后一点怜惜，随着“梦引”毒方的揭露，已荡然无存。他心中对发妻当年“肺痨”而逝的疑窦，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痛苦与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公务和……暗中追查旧事上，对府中内务，几乎全权交给了苏明澜，对苏明柔这个女儿，更是彻底冷落，连提都不愿再提。
苏明柔闻听母亲出事，哭闹了几次，想求见父亲，都被严词驳回。她所居的“芳菲院”看守更严，形同冷宫。这个曾经娇纵的庶女，短短数月间，从云端跌落泥沼，往日围绕她的丫鬟婆子纷纷另寻出路，只剩红杏等两三个不得脱身的，日子过得凄惶无比。
苏明澜接掌内宅大权，行事愈发沉稳干练。她恩威并施，迅速将府中人事理顺，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发卖的发卖，府中风气为之一清。凝香阁在她的打理下，生意愈发红火，“醉红颜”与“桃花露”已成京中贵女必备，供不应求。她手中积累的银钱和人脉，也日益丰厚。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柳姨娘之事，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苏明澜更加清晰地看到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巨网。柳姨娘配制“梦引”的药材来源、与“回春堂”的关联、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来自东宫或其他势力的指使……这些谜团，都随着柳姨娘的重度昏迷，暂时成了断线。
苏明澜曾试图通过谢晏辞那边的渠道打听“回春堂”的底细，但谢晏辞只回了一句“水很深，暂勿轻动”，并提醒她，近日朝堂恐有变故，让她务必稳住定国公府，尤其是她的父亲。
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日早朝，八百里加急军报直送御前——北境匈奴大单于亲率二十万铁骑，突破边关防线，连下三城，边关告急！守将力战殉国，副将重伤，北境门户大开，形势岌岌可危！
消息传来，举朝震动。皇帝在朝堂上连摔了三道茶盏，厉声喝问满朝文武，谁可领兵御敌，挽回危局？
大殿之上一时寂静。北境苦寒，匈奴此次来势汹汹，兵锋正盛，此去凶多吉少。且近年来边关将领更迭，派系林立，粮草军械亦多有弊病，这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接。
一片死寂中，太子萧景出列，躬身奏道：“父皇，北境危急，社稷动荡，儿臣身为储君，恨不能亲赴沙场，为国纾难。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儿臣需留京辅佐父皇，稳定朝局。儿臣举荐一人，定可担此重任，力挽狂澜！”
“讲！”皇帝沉声道。
“儿臣举荐，定国公，苏岳苏大人！”萧景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上，“定国公苏大人，出身将门，少年时便随其父老定国公征战沙场，骁勇善战，熟谙兵事，于北境地理、匈奴习性更是了如指掌！且苏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素著。值此国难之际，非苏大人这等柱国之臣，不能当此大任！儿臣恳请父皇，拜苏大人为帅，总督北境诸军事，发兵御敌，以安社稷！”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将苏岳捧到了擎天玉柱的高度。不少大臣闻言，也觉得在理，纷纷附和。定国公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目光锐利，看向站在武官首列、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岳：“苏爱卿，太子举荐于你，你意下如何？”
苏岳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北境危急，臣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若陛下信得过老臣，老臣愿领兵出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太子殿下举荐！”
他没有推辞。国难当头，武将的天职便是保家卫国。且他心中对柳姨娘之事郁结，亦想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在战场上寻求一份解脱和……或许能查证某些旧事的机会。
“好！”皇帝一拍龙案，“苏爱卿忠勇可嘉！朕即拜你为征北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务，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即日点兵，筹备粮草，十日后，誓师出征！”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苏岳重重叩首。
退朝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入定国公府。
苏明澜正在核对凝香阁这个月的账目，闻听此讯，手中毛笔“啪”地一声掉在账册上，染出一团墨渍。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前世！就是这场北境之战！
前世，也是匈奴大举入侵，太子力荐父亲挂帅。父亲出征后，初期确实打了几场胜仗，稳住了战线。但不久，朝中便开始有流言，说定国公“拥兵自重”、“与匈奴暗通款曲”、“故意贻误战机，消耗国帑”，更有所谓的“密信”、“证人”指证。父亲在前线苦战，后方却粮草不济，援军迟迟不至，最终一场关键战役中，因“情报泄露”、“内部有奸细”，导致大军陷入重围，死伤惨重。父亲虽拼死杀出，却身负重伤，不久便“伤重不治”于军中。而苏家，随即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原来，这一切的起点，就在这里！太子力荐父亲出征，根本就是不怀好意！他想将父亲调离京城，调离陛下身边，然后在前线设下死局，或者在后院放火，一举除掉功高震主的定国公府！
冷汗，瞬间浸湿了苏明澜的后背。她猛地站起身，在房中急促地踱步。
不行！绝不能让父亲重蹈覆辙！绝不能让他去北境！那里等待他的，不是战功，而是早已编织好的罗网！
可是，圣旨已下，君命难违。父亲自己也慨然应允。她一个深闺女子，凭什么让父亲抗旨？凭什么让朝廷换将？
硬拦是拦不住的。必须想办法破局！
苏明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中，大脑飞速运转。太子此计狠毒，一箭数雕。既借匈奴之手除掉苏家这个可能不再听话的“姻亲”和潜在的威胁，又可趁机在军中安插自己人，还能博个“举贤不避亲”（虽然已无婚约）的美名。而要破此局，关键在于两点：一是不能让父亲孤身陷入北境那个泥潭，二是必须提前防备后方可能出现的构陷和掣肘。
“碧桃！”她扬声唤道。
“小姐？”碧桃快步进来。
“你立刻出府，去凝香阁找陈掌柜，让他用最隐秘的渠道，给城南‘听雨楼’甲字雅间的常客递个话，就说‘北风骤起，恐伤栋梁，请贵客示下’。”苏明澜语速极快，这是她与谢晏辞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语。
“是！”碧桃虽不明所以，但见小姐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了。
苏明澜又唤来刘妈妈，吩咐道：“刘妈妈，你亲自去前院，看看国公爷回府没有。若回来了，立刻告诉我。另外，从今日起，府中所有采买、人事变动、银钱出入，无论大小，一律先报与我知晓。尤其是与军中、兵部、户部有往来的人或事，更要格外留意。”
“老奴明白。”刘妈妈也神色肃然地应下。
打发走两人，苏明澜心乱如麻。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春日阳光下灼灼盛开的海棠，只觉得那明媚的光线无比刺眼。
父亲……她该如何保住父亲，保住苏家？
直接告诉父亲太子的阴谋？父亲会信吗？证据呢？仅凭她“梦中所见”或“直觉猜测”？父亲是耿直的武将，对朝廷、对太子（至少表面）仍有忠诚，不会轻易相信储君会如此处心积虑害他。搞不好，反而会让她自己陷入被动。
借助谢晏辞的力量？他虽与自己有盟约，但涉及军国大事、储君之争，他会为了一个盟友，或者说为了追查旧案，就与太子正面冲突吗？他能有多大能量，可以影响边关战事、朝堂决策？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直到午后，碧桃才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苏明澜耳边低语：“小姐，话递到了。但……‘听雨楼’那边回话说，贵客近日不在京中，归期未定。只留了一句口信给小姐。”
“什么口信？”苏明澜心一沉。
“口信说：‘稳住国公，静观其变。粮草军械，已有防备。内奸之患，需自查自清。边关副将，可用。’”
苏明澜怔住。谢晏辞不在京中？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他留下的口信，虽然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稳住国公，静观其变”——意思是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劝阻父亲也需讲究方法，且局势还会有变？
“粮草军械，已有防备”——难道他已料到太子会在后勤上做手脚，并提前做了安排？他竟有如此能量，可插手军需？
“内奸之患，需自查自清”——这是提醒她，苏家内部，甚至父亲身边，可能早有太子的耳目！柳姨娘或许只是其一！必须尽快清理！
“边关副将，可用”——这是给了她一个关键的名字？还是暗示边关将领中，有可信任之人？
是哪位副将？姓甚名谁？口信未明说，是来不及，还是不便明言？
苏明澜心念急转。谢晏辞虽不在，但显然对局势早有预料，并做了一些安排。这给了她一丝希望，但压力也更大。内奸……父亲身边的内奸……
她猛地想起，前世父亲战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情报泄露”、“内部有奸细”。那个内奸，后来被指认是父亲的一个亲兵校尉，但在苏家被抄前就已“畏罪自尽”，死无对证。那个校尉，好像姓……孙？对，孙校尉！是父亲颇为信任的一个老兵之子，在府中也有家小……
难道，是他？
苏明澜眼中寒光一闪。必须立刻查证！若真是此人，必须在其随父亲出征前，将其揪出！否则，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刘妈妈来回禀，国公爷回府了，直接去了书房，神色凝重，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明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绪和衣饰。她不能慌，不能乱。父亲即将出征，内忧外患，她必须成为父亲的助力，而不是拖累。
“碧桃，去小厨房，将我给父亲炖的参汤取来。”苏明澜吩咐道，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我亲自给父亲送去。”
她要去见父亲。不能明言太子之谋，但可以提醒他注意身边人，注意后方粮草，可以为他推荐“可用”的副将（如果她能猜出是谁），更可以……以女儿的身份，恳求他，为了苏家满门，务必保重自身，遇事多思，提防冷箭。
这场北境之战，注定艰难。
但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前世的血债，今生的阴谋，她都要一一击破。
父亲，这一次，女儿绝不会让您孤军奋战。
苏明澜端起碧桃送来的参汤，稳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春日阳光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