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及笄惊变
四月初八，天光未亮，定国公府内已是一片忙碌。仆役们脚步匆匆，洒扫庭除，张灯结彩。今日是府中嫡长女苏明澜的及笄礼，宾客盈门，丝毫马虎不得。
澜漪院内，苏明澜早已起身，端坐于镜前。碧桃并着几个小丫鬟，正为她梳妆。乌黑如瀑的长发被挽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点缀着珍珠和点翠小簪，清雅而不失贵气。脸上敷了淡淡的胭脂，点了口脂，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镜中的人儿眉目如画，气度沉静，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两簇幽冷的火焰，让人不敢久视。
“小姐，您看这支簪子……”碧桃捧出昨夜从苏明柔那里“取回”的紫檀木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支镶东珠的赤金点翠玉簪。晨光下，玉质温润，东珠生辉，端的是一件宝贝。
苏明澜的目光落在玉簪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簪上吧。”她淡淡道。
碧桃小心地拿起玉簪，簪入发髻之间。玉簪与发髻相得益彰，更衬得苏明澜容色清丽，气质出尘。
“小姐今日真美！”小丫鬟们真心赞叹。
苏明澜却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美吗？皮囊罢了。前世的今日，便是这“美”成了笑话的开端。而今日，这副皮囊，将是复仇的第一件武器。
“前院宾客到了几成？”苏明澜问。
“回小姐，已到了大半。太子殿下、几位皇子，还有各府的夫人、小姐们，几乎都到了。国公爷和柳姨娘正在前厅招呼。”碧桃回道。提到柳姨娘，她声音低了些，小心觑着苏明澜的脸色。小姐昨日醒来后，对柳姨娘和二小姐的态度，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嗯。”苏明澜不置可否，起身，“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锦华堂内冠盖云集。定国公苏岳端坐主位，面带疲惫。柳姨娘打扮光鲜周旋宾客间。苏明柔娇俏温婉，目光不时投向太子萧景。萧景虽含笑，眼神却审视着满堂。苏明澜入厅时，厅内一静。她身着嫡女服饰，气度沉静从容，与往日不同，引得夫人称赞。苏岳欣慰，柳姨娘笑容不减，指使苏明柔上前亲热。苏明澜抽身行礼，及笄礼流程一一进行。至聆训祈福环节，需焚香听训。
苏明澜依言走到香案前，站定。仆役点燃了香炉中的香饼，袅袅青烟升起，一股清雅中带着一丝药感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苏明柔站在柳姨娘身侧，目光紧紧锁定苏明澜的背影，尤其是她发间那支玉簪，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快了，就快了……香已点燃，只需片刻，那“美人迟暮”便会与这“百和香”中的一味药材发生作用……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香已燃了三分之一。
苏明澜依旧静静立在香案前，身姿挺拔，侧颜沉静，没有丝毫异样。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苏明柔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怎么回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难道那香粉出了问题？不，不可能，她亲自检查过！那是南疆秘药，万无一失！
柳姨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女儿，带着疑问。
又过了一会儿，香燃过半。
苏明澜忽然微微侧身，抬手用衣袖轻轻掩了下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明柔心头一跳，来了！
可苏明澜只是掩了下鼻，便放下了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被烟稍微呛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站在苏明柔附近的一位御史夫人，忽然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即目光狐疑地看向苏明柔，又看向她身边的几位夫人。
那几位夫人似乎也闻到了什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稍稍挪开了半步。
苏明柔正全神贯注盯着苏明澜，并未立刻察觉身边异样。直到她感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多了些，且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嫌恶？
她下意识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淡的、类似狐骚的异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尖。
起初很淡，淡到她以为是错觉。但那味道似乎越来越清晰，而且……好像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苏明柔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她猛地想起，昨日红杏将玉簪取回时，她曾拿在手中把玩了许久，还簪在发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难道……是那时候沾染上的？！可那香粉不是需要与“百和香”混合才会……不对！她今日为了保持妆容，也用了不少香粉和头油！难道她自己用的东西里，有成分意外激发了那残留的香粉？！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后退，想逃离，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那异味似乎越来越浓，她自己都能清晰地闻到，更别提周围那些嗅觉灵敏的贵妇们！
已经有几位离她稍近的夫人，用帕子掩住了口鼻，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鄙夷和嫌恶。窃窃私语声，像毒蜂一样嗡嗡响起。
“什么味儿啊……”
“好像是从苏二小姐身上……”
“天啊，这等场合，怎会如此失仪？”
“真是……有辱斯文……”
议论声虽低，却像针一样扎进苏明柔的耳朵里。她浑身发冷，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可那味道真真切切是从她这里散发出去的！她求助地看向柳姨娘，却见柳姨娘也脸色铁青，眼神惊怒交加，显然也闻到了，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明柔望向太子萧景，萧景皱眉看她，目光带着审视与厌恶。在正式场合散发异味是大不敬，丢尽颜面。苏明澜转身露出关切，扫视脸色惨白的苏明柔和周围掩鼻的众人，轻吸鼻子后露出恍然与后怕。
“这香气……”苏明澜的声音清越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在一片压抑的私语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有些不对？除了百和香，好像……还混了一丝别的气味？”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明柔身上，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掩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心，失声道：“二妹妹！你身上……这味道……难道是……”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配合着她惊愕痛心的表情，以及苏明柔此刻惨白如鬼、浑身颤抖、异味明显的模样，几乎瞬间就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这莫名出现的、令人不悦的异味，源头就是苏明柔！而且，看苏大小姐的反应，这味道恐怕还不简单！
柳姨娘终于反应过来，急步上前，想将苏明柔拉到身后，强笑着对苏明澜道：“大小姐怕是闻错了，柔儿她……”
“姨娘！”苏明澜打断她，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今日是我及笄之礼，宾客众多，更有天家贵人在此，丝毫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这气味来得蹊跷，绝非寻常体味。二妹妹方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如此？莫非……”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苏明柔发间、衣饰，最后落在她今日佩戴的一个不起眼的荷包上，声音微微压低，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姨娘和苏明柔耳边！
苏明柔猛地抬头，看向苏明澜，撞进她那双看似担忧、实则冰冷幽深的眼眸，瞬间如坠冰窟！她明白了！她都知道了！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早就知道玉簪有问题！昨天让自己试戴，就是为了此刻！
可是，她怎么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那香粉明明是南疆秘药，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苏明澜却已不再看她，而是转向主位上的父亲苏岳，以及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看过来的太子萧景和几位皇子，屈膝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
父亲，太子殿下，诸位贵客。二妹妹身带异气，恐遭算计或沾染污物，以致御前失仪。恳请中断此节，让她速回房更衣查验，以免冲撞贵人。一番话既点明事实，又保全了府中颜面，更显嫡长女的担当。
相比之下，颤抖失语的苏明柔高下立判。苏岳脸色阴沉，目光扫过柳姨娘母女，又看向从容的长女，心中已信此事蹊跷，而长女反应似有预料。
他心中怒极，更是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和寒意。府中竟已污秽至此？在嫡女及笄礼上，众目睽睽之下，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目标是谁？是柔儿，还是……明澜？
无论是谁，都不可饶恕！
“来人！”苏岳沉声开口，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送二小姐回‘芳菲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子半步！请府医立刻过去查验！柳氏，你亲自去看着！其余人等，继续观礼！”
最后一句，是对所有宾客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有健壮的仆妇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几乎瘫软的苏明柔“请”了出去。柳姨娘脸色灰败，狠狠瞪了苏明澜一眼，却不敢违逆国公，只得匆匆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强行压下。
但满堂宾客，谁都不是瞎子傻子。看向苏明澜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和审视；而对被带下去的苏明柔和柳姨娘，则充满了不屑与鄙夷。至于太子萧景，他深深看了眼神色平静、重新走回香案前的苏明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和探究。
及笄礼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苏明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依旧从容完成所有仪式，举止端庄，无可挑剔。
只是，在她低头受礼的刹那，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唇角，极轻、极冷地，向上弯了一下。
苏明柔，这份及笄礼的“惊喜”，你可还满意？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