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的学期
小姜认真听着，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着公式。她的数学成绩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但她从不敢举手回答问题。她知道答案，可就是张不开嘴。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大家上来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苏小姜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算出了答案，但她把答案藏得好好的，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让大家填写个人信息表。表格上有父母的职业、家庭住址、联系电话。苏小姜看着“父母职业”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务工”。她看见前桌的同学写了“医生”和“教师”，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小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不想走在人群里，不想被人群淹没。她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出了校门。校门口有很多家长在等孩子，有人开着车，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举着伞给孩子挡太阳。苏小姜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等她，她也不需要人等。
回家的路要走二十分钟，经过一条老街，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很多小店铺。她经过一家杂货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喊：“小姜回来啦？奶奶刚才还在这儿买盐呢。”苏小姜点点头，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奶奶一定在烧红烧肉，那是她最爱吃的。她加快脚步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奶奶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啦？第一天怎么样？”奶奶转过头来，脸上全是笑。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还行。”苏小姜放下书包，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奶奶。奶奶身上有油烟味，还有她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暖烘烘的。
“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奶奶拍拍她的手。
饭桌上，奶奶问了很多问题：班主任好不好？同学好不好相处？午饭吃了什么？苏小姜一一回答，但回答都很短。她不想让奶奶担心，也不想说自己在学校多害怕。奶奶已经够辛苦了，六十多岁的人还要照顾她，她不能再给奶奶添麻烦。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吹得校园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投下一块块碎金。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市一中的校门口热闹得像赶集，到处都是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趣事。
苏小姜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低着头从人群边上走过。她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总觉得那些明亮的笑容会刺痛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加快脚步往教学楼里走。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她提前查过班级名单，知道自己是这个班的学生。走廊里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追逐打闹，她侧着身子让过他们，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苏小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然后迅速移开。她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里离窗户最远，离门口最近——这样万一有什么事，她可以最快地逃走。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她松了口气。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天，有人交换着手机号码，有人在分享新买的文具，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苏小姜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个硬壳画本，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画本里画满了她心里的世界——夜空下的梧桐树、雨后的街道、奶奶家屋顶上的猫。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看，因为她怕别人说“画得真丑”或者“这也算画”？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小学的时候，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家，她画了奶奶和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同桌凑过来说：“你画的人怎么都歪歪扭扭的？”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人看过她的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前面的男生背上。那个男生的校服很干净，后脑勺的头发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不大，但很好听。苏小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封面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其实课本上的内容她早就预习过了，但她不敢像别人那样大声讨论，她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
“哎，你叫什么名字？”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小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苏小姜。”
“苏小姜？好好听的名字！我叫林悦，以后咱们就是同学啦！”女生伸出手来，想跟她握手。
苏小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犹豫了好几秒才伸出去，碰了碰林悦的指尖就赶紧缩回来。她不敢握太久，怕自己的手太凉，或者手心有汗。
林悦倒不在意，又转过身去跟别人聊天了。苏小姜重新低下头，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说暑假去了海边，有人在说新买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有人说自己的爸爸开车送他来学校。她听着听着，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奶奶说过，开学第一天要好好跟同学相处，可她做不到。她总觉得自己的世界比别人矮了一截。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跟着奶奶长大，穿的是表姐剩下的衣服，用的是最便宜的文具。她不敢跟别人说这些，怕被人看轻。
第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她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让大家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苏小姜听到“轮流”两个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接一个的同学走上讲台，有人说自己喜欢打篮球，有人说自己喜欢唱歌，有人说自己的梦想是考上重点大学。每个人都大大方方的，声音洪亮，笑容灿烂。苏小姜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低着头走上讲台，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她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我叫苏小姜。”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声一点，别怕。”王老师温和地鼓励她。
苏小姜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喜欢……我喜欢安静。”她本来想说“我喜欢画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说，怕别人追问“你画了什么”，更怕别人说“就你也能画画”。
说完这句话，她就逃一样地跑回了座位，把头埋在胳膊里，耳朵烧得发烫。她听见有人小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憋住了。
班会课结束后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严厉的老头，讲课速度很快，板书密密麻麻。苏
吃完饭，苏小姜帮奶奶洗碗，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作业不多，她很快就写完了，然后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她拿起铅笔，开始画窗外的梧桐树。
画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那些害怕、那些自卑、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线条和阴影，流淌在纸上。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说话。
画到一半，奶奶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画本，笑着说：“晚晚画得真好。”
苏小姜赶紧把画本合上，脸微微发红。她不喜欢被人看画，哪怕那个人是奶奶。
奶奶没有勉强，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奶奶走出去后，苏小姜重新打开画本，看着自己画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飘动，路灯的光晕散开来，像一个小小的梦。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画本，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要面对那些让她害怕的目光和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勇敢一点，但她知道，今晚的这一刻，只有她和她的画，是安全的。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星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淡淡的，像奶奶手心里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藏起来，才不会被笑话。然后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