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家庭的小困难
十一月底，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苏小姜的练习进入了瓶颈期。素描她练得差不多了，几何体和静物都能画得像模像样，但一画到石膏像就出问题——比例不对，五官的位置总是偏，明暗关系也处理不好。速写也遇到了困难，动态抓得不够准，线条不够流畅，人物画出来总是僵硬的。
她知道这是因为缺乏专业指导。自己练虽然也能进步，但进步的速度太慢了，而且很多错误自己发现不了，一遍一遍地重复错误，只会让错误越积越深。
但她不敢跟奶奶说。她知道家里没有钱送她去培训班，说了只会让奶奶为难。
那天放学后，她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素描纸。她经常去的那家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叔叔，姓刘，以前也是个画画的，后来开了这家文具店。刘叔叔认识苏小姜，知道她是个爱画画的小姑娘，经常给她打折。
“小姜，又来买纸？”刘叔叔从货架上拿下一袋素描纸递给她。
“嗯，还要两支2B的铅笔。”苏小姜接过纸，翻了翻价格标签——一袋素描纸十八块钱。她皱了皱眉，这个月她已经买了第三袋了。
苏小姜点了点头。
“小姜，你最近练得挺勤啊。”刘叔叔笑着说，“是不是要考美术高中？”
“那你有没有上培训班？”刘叔叔问。
苏小姜摇了摇头，声音小了下去：“家里没钱。”
刘叔叔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个培训班是我朋友开的，专门教美术中考的。你跟他说是老刘介绍的，让他给你打个折。”
苏小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晨曦美术教育”几个字，下面是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谢谢刘叔叔。”
走出文具店，苏小姜看着手里的名片，心里很矛盾。她想打电话问问价格，但又怕问了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付不起。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你好，晨曦美术教育。”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想问一下……美术中考培训的学费是多少？”苏小姜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们现在有针对中考的强化班，一期三个月，学费是三千八百元。另外还有一对一的精品班，一节课两百元。”
苏小姜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三千八百元，比奶奶打听到的还贵了八百。她沉默了几秒，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把名片塞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家走。风很大，吹得她的脸生疼，但她的心里更冷。三千八百元，她去哪里找三千八百元？奶奶每个月的退休金才一千出头，除去水电费和日常开销，剩下的钱连买画材都不够，哪有多余的钱交学费？
她想起陈星送她的那本书，想起李萌萌每天给她带的晚饭，想起王老师的鼓励，想起奶奶那句“喜欢的东西就得攥紧了”。这些温暖的东西像小火苗一样在她心里跳动着，但现实像一盆冷水，随时可能把它们浇灭。
回到家，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苏小姜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奶奶的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她站在那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动作很慢，但很稳。
“奶奶。”苏小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奶奶。
“怎么了？”奶奶没有回头，继续切菜。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奶奶笑了，放下刀，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捧住苏小姜的脸：“我家小姜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苏小姜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
“到底怎么了？跟奶奶说。”奶奶的声音温柔得像冬天的棉被。
“奶奶，我问了美术培训班的价格，要三千八百块钱。”苏小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太贵了，我不去了，我自己练就行。”
奶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帮苏小姜擦掉眼泪，声音很轻很轻：“小姜，你告诉奶奶，上培训班是不是对你有帮助？”
苏小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上。”奶奶说，语气很坚定，“钱的事奶奶来想办法。”
“奶奶，三千八百块，你去哪里想办法？”苏小姜急了，“你一个月才一千多块的退休金，你还要吃饭，还要交水电费，还要……”
“我说了，奶奶有办法。”奶奶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就好好准备考试，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小姜还想说什么，奶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奶奶，奶奶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苏小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奶奶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借钱”“下个月还”“孩子要上学”。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她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苏小姜起床的时候，奶奶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奶奶出去一趟，中午回来。冰箱里有馒头，你自己热着吃。”
苏小姜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又酸又暖。她吃了半个馒头，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画画。她不想辜负奶奶，她要画得更好，要考上美术高中，要让奶奶的付出有回报。
画到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她去开门，看见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心疼。
“奶奶，你去哪了？”苏小姜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有红的一百，有蓝的五十，有灰的二十，还有几张十块和五块的。她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千九百块。
“奶奶，这钱哪里来的？”苏小姜的声音在发抖。
“奶奶找老姐妹借的。”奶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你李阿姨借了两千，王阿姨借了一千，还有你张奶奶借了九百。她们都说支持你考美术高中。”
苏小姜抱着那叠钱，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知道，这些钱是奶奶用一辈子的面子借来的。奶奶这辈子没求过人，为了她，去跟老姐妹们开口借钱。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奶奶，我一定考上。”她哽咽着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奶奶等你。”奶奶抱住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奶奶相信你。”
苏小姜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那叠钱整整齐齐地放回布袋子，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你好，晨曦美术教育，我想报名中考强化班。”
挂了电话，苏小姜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铅笔。她的手还有点抖，但她的心很定。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她的身后有奶奶，有李萌萌，有陈星，有王老师，有刘叔叔，有那些借钱给奶奶的阿姨们。
这么多人托着她，她没有理由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