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沉默的同桌
第二天早上，苏小姜比平时起得更早。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把奶奶准备好的馒头放进书包，然后出门。清晨的空气很凉，街上人还不多，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不用躲任何人。
到教室的时候，只有几个同学在。她照例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她记单词很快，语法也学得好，但她从不在课堂上表现。她觉得自己就像墙角的那盆绿萝，没人浇水也没人注意，但也能活。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苏小姜低着头看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她听见有人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说周末要去哪里逛街，有人在大声抱怨作业太多。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预备铃响了，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眼睛大大的，脸上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跳跳糖——随时都会蹦起来。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李萌萌，以后就在咱们班了。来，跟大家打个招呼。”王老师拍了拍女生的肩膀。
李萌萌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大家好！我叫李萌萌，刚从实验中学转过来，我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喜欢听歌，还喜欢交朋友！希望能跟大家成为好朋友！”
说完还鞠了个躬，全班都笑了，有人鼓起掌来。苏小姜也跟着拍了两下手，但拍得很轻。
王老师看了看教室里的空位，目光落在苏小姜旁边的座位上。“李萌萌，你就坐苏小姜旁边吧，最后一排那个位置。”
苏小姜的心猛地一跳。她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她习惯了这种空荡荡的安全感。现在突然要有人坐过来，她本能地感到一阵紧张。
李萌萌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就冲苏小姜笑：“你好呀！你就是苏小姜？名字好好听！咱们以后就是同桌啦！”
苏小姜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嗯”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看李萌萌的眼睛，把头埋进英语书里，假装在认真背单词。
李萌萌倒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收拾起桌子和抽屉。她把文具盒摆好，贴了一张卡通贴纸在桌角，又把水杯放在右上角，忙得不亦乐乎。收拾完了，她又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问苏小姜：“咱们班主任凶不凶？数学老师呢？食堂的饭好吃吗？你中午一般都吃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小姜有点招架不住。她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小声说：“还……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就是还不错对吧？太好了，我最怕食堂难吃了。”李萌萌完全没注意到苏小姜的紧张，继续说，“对了，你有手机吗？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苏小姜摇了摇头。她没有手机，奶奶的手机是老款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而且奶奶也不怎么用。她说不出“我没有手机”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头，脸微微发红。
“没有也没关系，反正咱们天天坐在一起，说话就行啦！”李萌萌拍了拍她的胳膊，力气不小，拍得苏小姜身子晃了一下。
苏小姜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这个新同桌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不会因为自己话少就不理自己，也不会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她。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让大家朗读课文。全班齐读的时候，苏小姜也跟着读，声音混在人群里，谁也听不见她的。她喜欢朗读，喜欢那些优美的句子在舌尖上打转的感觉，但她只敢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小声念。
李萌萌读得很大声，声音清脆，节奏感很好，读到精彩的地方还会摇头晃脑。苏小姜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读得特别投入，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
课文读完了，老师提了一个问题：“这篇散文的作者想表达什么样的情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苏小姜知道答案，她在预习的时候就想过了，但她不敢举手。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她想举手，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李萌萌举了手，站起来回答得头头是道。老师表扬了她，她坐下后冲苏小姜眨了眨眼，小声说：“其实我昨晚看了课文，不然我也答不出来。”
苏小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生，其实也在背后下了功夫。
下课铃响了，李萌萌立刻转过身去找后面的同学聊天。她好像跟谁都能聊得起来，不到半天就跟前后左右的人都混熟了。苏小姜坐在旁边，听着她说说笑笑，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第二节课间，李萌萌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苏小姜：“给你，我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苏小姜看着那块巧克力，金黄色的包装纸亮闪闪的，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她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掌心被硌得有点疼，但她舍不得松开。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主动给的东西了。
李萌萌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咱们学校下周有个社团招新，我想报绘画社，你觉得怎么样？”
苏小姜的心跳了一下。绘画社？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喜欢画画，可她从没让任何人看过她的画，更别说参加社团了。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你要不要也报一个？你看起来挺安静的那种，也许书法社适合你？或者文学社？”李萌萌歪着头看她。
苏小姜又摇了摇头。她不敢报任何社团，因为报社团就意味着要跟人打交道，要展示自己，要被别人看见。她只想藏起来，安安静静地待着。
“好吧，那我先去报名，等我进去了再拉你进来玩。”李萌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小姜低着头，把巧克力剥开，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甜的，带着一点苦味。她抿着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小姜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学生。她低头扒饭，尽量不抬头看人。
突然，一盘饭菜放在了她对面。她抬头一看，是李萌萌。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吃？走，去那边，那边人多热闹！”李萌萌说着就要端她的盘子。
苏小姜赶紧护住盘子，小声说：“不用了，我在这儿就好。”
“那我就在这儿陪你。”李萌萌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大口吃饭，边吃边说，“今天的红烧排骨真好吃，你尝尝，特别嫩。”
苏小姜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女生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受欢迎，是不是合群，她想跟谁坐就跟谁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种坦荡和自在，让苏小姜既羡慕又陌生。
吃完饭，她们一起回教室。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有几个男生从后面跑过来，差点撞到苏小姜。李萌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拽她到一边，冲那几个男生喊：“哎哎哎，看着点路啊！”
那几个男生回头说了句“对不起”，又跑远了。苏小姜被拽得手臂有点疼，但她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替她挡住了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小姜在写数学作业。她写得很快，因为题目都不难。写完之后，她又忍不住拿出画本，想画点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萌萌，发现李萌萌正在奋笔疾书地赶作业，根本没注意她。
她翻开画本，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上轻轻勾勒。她想画今天中午食堂里的场景——那些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人，那些嘈杂的声音，还有对面那个大口吃饭的李萌萌。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人物的动态抓得很准。
画着画着，她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李萌萌已经写完了作业，正歪着头看她的画。
“哇！”李萌萌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苏小姜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赶紧把画本合上，塞进抽屉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你干嘛呀？让我看看！”李萌萌伸手去拽她的抽屉。
“不……不好看。”苏小姜死死按住抽屉，声音都在发抖。
“我就看一眼！我保证不笑你！”李萌萌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好奇和兴奋。
苏小姜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她看着李萌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嫌弃，只有真诚的期待。她慢慢松开了手。
李萌萌拉开抽屉，拿出画本，翻到刚才那一页。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夸张地说：“苏小姜，你是不是偷偷学过画画？这也画得太好了吧！你看这个人的动作，还有这个表情，简直像活的一样！”
苏小姜低着头，耳根红得发烫，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她没想到李萌萌会说“画得好”，她以为会被笑话的。
“你能不能教教我？我画的火柴人都不像。”李萌萌把画本还给她，一脸认真。
苏小姜摇摇头，小声说：“我……我也不会教。”
“那你多画几张给我看就行！太好看了，真的！”李萌萌拍了拍桌子，声音大得前桌的同学都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苏小姜赶紧把画本重新藏进抽屉最深处，心跳还是很快。但这一次，那种害怕的感觉里，好像混进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萌萌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明天我给你带草莓牛奶，特别好喝，你一定要尝尝。”
苏小姜点了点头，把书包背好，跟着李萌萌一起走出教室。她们在走廊上走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校门口，李萌萌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啦！”
苏小姜也挥了挥手，声音小小的：“明天见。”
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里画本安安静静地躺着。晚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很美。
她想起李萌萌今天说过的话，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块甜甜的巧克力，心里那个被轻轻碰过的地方，好像又暖了一点。
但她还是不敢让任何人看她的画。今天的意外已经让她吓得半死，她告诉自己，下次一定要藏得更好，不能再被发现了。藏起来，才不会被笑话。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她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也知道，那个叫李萌萌的同桌，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不会笑话她，不会嫌弃她，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只是……很真诚地想跟她做朋友。
苏小姜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真诚。她习惯了躲，习惯了藏，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可现在，有一个人在外面敲她的壳，不是要打碎它，而是想看看里面住着谁。
她推开家门，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暖烘烘的。她把书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奶奶，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她小声说。
奶奶转过身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真的？那太好了！叫什么名字？”
“李萌萌，她是我的新同桌。”
“那可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别老是闷着不说话。”奶奶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苏小姜点点头，把脸埋进奶奶的围裙里。奶奶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的味道，有她熟悉了一辈子的温暖。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试着交一个朋友，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