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藏起来的画本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姜的生活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李萌萌像一阵风，吹进了她原本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生活，把所有的东西都搅动了起来。
每天早上，苏小姜到教室的时候，李萌萌已经在了。她会冲苏小姜挥手，大声喊“小姜来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各种零食塞给她——今天是草莓牛奶，明天是巧克力饼干，后天是苹果。苏小姜每次都说“不用了”，但李萌萌每次都坚持，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拒绝。
课间的时候，李萌萌会拉着她一起去上厕所，一起去接水，一起去操场散步。苏小姜起初很抗拒，她不喜欢被人拽着走，不喜欢被人群包围的感觉。但李萌萌的手很暖和，力气也不大不小，让她不好意思挣脱。
“你老是一个人待着不闷吗？”李萌萌有一次问她。
苏小姜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待着闷，因为画画的时候，她的世界里全是色彩和线条，热闹得很。但她不知道怎么跟李萌萌解释这件事，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可真厉害，我一分钟不说话就难受。”李萌萌哈哈笑起来。
苏小姜看着她笑，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她发现自己跟李萌萌在一起的时候，笑的次数好像变多了。虽然还是不敢大声笑，但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苏小姜始终没有改变——她依然把画本藏得好好的。
自从上次被李萌萌看到之后，她更加小心了。她把画本放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上课的时候绝不拿出来，只有自习课或者放学后才敢偷偷画。而且每次画之前，她都会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她才动笔。
她画得越来越好了。那些线条比以前更流畅，那些阴影比以前更细腻，那些藏在画里的情感比以前更浓烈。她画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画窗外的梧桐树在四季里的变化，画梦里见过的星空和大海。每一笔都是她说不出口的话，每一幅画都是她不敢给别人看的心。
但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她怕那些画不够好，怕被人说“这算什么”，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在一瞬间崩塌。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了，班长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苏小姜写完数学作业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拿出了画本。
她今天想画教室里的场景。她观察过很多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排同学的头发上，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有人在打哈欠，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偷偷传纸条。她想把这些瞬间画下来，像一个偷偷记录生活的摄影师。
她翻开画本，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经过反复斟酌。她画了讲台上的粉笔盒，画了黑板上还没擦掉的公式，画了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
画着画着，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她不知道数学老师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也不知道老师正站在她身后。
“苏小姜，你在画什么？”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声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苏小姜吓得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地把画本塞进抽屉里，动作太快，铅笔从桌上滚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全班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四十多盏聚光灯，把她照得无处遁形。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朵烫得能冒烟，手心全是汗。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教了二十多年的数学，以严厉著称。他推了推眼镜，走到苏小姜桌前，伸出手：“把画本拿出来。”
苏小姜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抽屉里死死按住画本，指甲掐进封皮里，指节发白。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我说，把画本拿出来。”周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同学都看着这一幕，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有人幸灾乐祸地偷笑，有人替她捏了一把汗。
苏小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的手指在发抖，但还是死死按着画本，不肯松手。
周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再说什么，李萌萌突然站了起来。
“周老师，苏小姜她不是故意在上课画画的，她作业都写完了，而且……”李萌萌的声音很响亮，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中，她一点都没有怯场。
“你坐下。”周老师打断了她，“我没问你。”
李萌萌不甘心地坐下了，但她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握苏小姜的手。苏小姜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周老师看着苏小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课来我办公室。”说完转身走回了讲台。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苏小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的公式，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画本要被没收了，老师要叫家长了，奶奶要知道了，一切都要搞砸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小姜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李萌萌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我陪你去？”
苏小姜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很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聊天，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走到数学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老师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她敲了敲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进来。”周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姜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她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周老师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苏小姜，你的数学成绩一直不错，上次小测你考了全班第三，对吧？”
苏小姜没想到老师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有天赋，也有努力，这是好事。”周老师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严厉了，“但你要知道，数学课就是数学课，你在课上画画，既是对老师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时间的不负责任。你想画画，可以放学后画，回家画，但不能在我的课上画，明白吗？”
苏小姜使劲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周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眼泪。画本我就不没收了，但下次不能再犯。”
苏小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周老师”，声音哑哑的。
“去吧。”周老师挥了挥手。
苏小姜转身走出办公室，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哭的不是被老师批评，而是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成为焦点，被所有人盯着看。刚才在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那种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央，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慢慢站起来。她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然后走回教室。
李萌萌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老师骂你了吗？”
苏小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画本呢？被没收了吗？”
苏小姜又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给她看。李萌萌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没收了呢。下次你小心一点，别在数学课上画了，周老头可凶了。”
苏小姜点点头，把画本重新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在学校里画画了，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画了。
放学后，她没有等李萌萌，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她走得很慢，像一只受了伤的蜗牛，一步一步地往家挪。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回到家，奶奶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开门声，奶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立刻发现了不对劲：“小姜，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苏小姜放下书包，走过去抱住奶奶，把脸埋进奶奶的肩膀里。奶奶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暖烘烘的，让她想哭。
“奶奶，我没事，就是……被老师说了几句。”她闷闷地说。
奶奶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没事没事，谁还没被老师说过呢。奶奶小时候还被罚站过呢。”
苏小姜被逗得笑了一下，松开奶奶，擦了擦眼睛。
吃完饭，写完作业，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把地板照得亮亮的。她拿出画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教室里还没画完的那幅画。她看着那些线条，突然觉得它们全都那么难看，那么幼稚，那么不值得画下去。
她拿起橡皮，想把画擦掉，但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橡皮，合上了画本。
她把画本塞进抽屉最深处，上面压了好几本书，然后关上抽屉，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在想，也许自己真的不该画画。也许那些画根本就不够好，也许她永远也画不出让人喜欢的作品，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拿起画笔。
可是，如果不画画，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藏起来，才不会被笑话。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