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班级画展
周一早上，苏小姜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把画本塞进了书包。
拉好拉链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但最终没有拿出来。她想好了，如果今天有机会，她就给陈星看看那幅奶奶的画。如果没机会，那就改天再说。反正画本在书包里，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到教室的时候，李萌萌已经在座位上了，正拿着一袋牛奶在喝。看见苏小姜，她立刻挥手：“小姜！快来！今天班主任说要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苏小姜放下书包，好奇地问。
“不知道，但好像挺重要的，班干部都被叫去开会了。”李萌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猜是要搞什么活动。”
苏小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她掏出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上的内容。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画本的事，时不时看一眼书包的拉链，确认画本还在。
第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带着笑。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然后说：“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班级文化节，每个班都要布置一个主题画展，展示同学们的优秀作品。咱们班也要参加。”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画展？真的假的？”
“要画什么主题啊？”
“我可不会画画，能不能交别的？”
“太好了！我暑假刚学的水彩，终于可以秀一下了！”
王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主题不限，可以是风景、人物、静物，也可以是抽象画，只要是你们自己画的就行。每个同学都可以报名参加，作品会在班级走廊展出，优秀作品还会被选到学校的艺术厅展出。”
“选到艺术厅？！”有人惊呼起来。
艺术厅是市一中最有牌面的地方，平时只有重大活动才开放，墙上挂的都是历届优秀学生的作品。能把自己的画挂到艺术厅，那是莫大的荣誉。
苏小姜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画展。班级画展。每个人都可以报名。她的心砰砰直跳，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报名吧！你的画那么好，为什么不敢？”
另一个说：“别丢人了！你的画哪够资格参加画展？被人看到了只会笑话你！”
她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进书包里，摸到了画本的硬壳封面，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李萌萌注意到她的异样，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姜，你报名吗？你画得那么好，一定要报啊！”
苏小姜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行。”
“你怎么不行了？你画得比那些嚷嚷着要报名的人好多了！”李萌萌急了，声音大得前桌的同学都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苏小姜赶紧拉了拉李萌萌的袖子，示意她小声一点。她不想被人注意到，不想成为焦点。
王老师开始分发报名表，每人一张，说想报名的同学填好表格，周五之前交上来。苏小姜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上面有“作品名称”“作品尺寸”“创作说明”等栏目。她把报名表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填。
下课后，教室里的讨论更加热烈了。有人已经开始构思画什么了，有人说要回家翻翻以前的画，有人拉着同桌问“你觉得我画什么好”。整个教室像一个热闹的画室，充满了创作的激情。
只有苏小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但她心里并不安静。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想报名的小人越来越大声，另一个说“别丢人”的小人也越来越大声。两个声音吵得她头疼。
“苏小姜。”
她抬起头，看见陈星站在她桌前。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桌上的报名表翻了过来，扣得更严实了。
“你报名吗？”陈星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小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报？”陈星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你画得那么好，不报名太可惜了。”
苏小姜低下头，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怕被人笑话”吧？那太丢人了。
“我……我画得不好。”她小声说。
陈星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苏小姜低头一看，是一支铅笔。不是普通的铅笔，是一支专业的美术铅笔，笔身上印着“2B”的字样，笔头削得很尖，一看就是用心削过的。
她拿起那支铅笔，握在手心里。笔杆是六边形的，握起来很舒服，木质很好，削过的笔头光滑均匀。这支笔不便宜，她知道。
李萌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夸张地“哇”了一声：“陈星送你的？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苏小姜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铅笔塞进笔袋里，不敢再拿出来。
“我说真的，他平时跟女生都不怎么说话的，怎么突然送你铅笔？”李萌萌坏笑着，用胳膊肘撞了撞苏小姜。
“他……他可能就是觉得我画得还行。”苏小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耳朵红得发烫。
“那你更要报名了！你要是不报名，对得起他送你的这支笔吗？”李萌萌抓住她的胳膊，一脸严肃。
苏小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笔袋里的那支铅笔，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支笔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里，笔尖朝上，像一个小小的火炬。
她想起陈星说的“你画得那么好，不报名太可惜了”，想起奶奶说的“喜欢的东西就得攥紧了”，想起李萌萌说的“你一定要报名”。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名表从桌下拿上来，翻到正面。
“作品名称”那一栏是空白的。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手里的笔握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写啊！”李萌萌在旁边给她打气，“你就写《星空下的梧桐》，我觉得那个最好看！”
苏小姜咬着嘴唇，手指在发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她想写，但手不听使唤。
“苏小姜，你再不写我就帮你写了啊！”李萌萌作势要抢她的笔。
“别！”苏小姜赶紧护住报名表，拿起笔，在“作品名称”那一栏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星空下的梧桐”。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像擂鼓。她的手心全是汗，把报名表都浸湿了一小块。
她报名了。她真的报名了。
她把报名表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里，放在画本旁边。她想好了，等放学后去交给王老师。如果现在交，她怕自己会后悔。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但苏小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画展的事，全是“星空下的梧桐”那几个字。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星的背影。他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认真听课，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袋里的那支铅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也许，也许她真的可以试一试。
放学后，苏小姜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着报名表走向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办公室的门开着，王老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苏小姜进来，她笑了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苏小姜走到办公桌前，把报名表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王老师，我报名。”
王老师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眼睛亮了一下：“《星空下的梧桐》？听名字就觉得很好看。苏小姜，你会画画？”
苏小姜点了点头，脸微微发红。
“太好了！咱们班就需要你这样有特长的同学。”王老师把报名表收好，笑着说，“好好准备，老师很期待你的作品。”
苏小姜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的腿突然软了一下，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跑完了一千米。
但她笑了。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弯弯的，笑得像一个小傻子。
她报名了。她终于报名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然后握紧拳头，像是把光攥在了手心里。
她想告诉奶奶，告诉李萌萌，告诉陈星——她报名了。
但她没有手机，没法打电话。所以她只能把这份喜悦藏在心里，等到回家再告诉奶奶。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她背着书包，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路边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为她鼓掌。
她推开家门，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放下书包，跑过去抱住奶奶，把脸埋进奶奶的围裙里。
“奶奶，我报名参加画展了。”她闷闷地说。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真的？太好了！我家小姜要当大画家了！”
“奶奶，我还没画出来呢。”苏小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画不画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了。”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我的小姜长大了。”
苏小姜把脸重新埋进奶奶的围裙里，眼泪悄悄滑了下来。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她终于敢了。敢把自己的画拿出来，敢让别人看到，敢站在阳光下，不再躲藏。
虽然只是报了个名，虽然画还没开始画，虽然她还是很害怕。但她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她走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