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血字手稿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签售会的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谢勋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机械地在一本本崭新的书籍扉页上落下自己的笔名——墨问。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杂着读者们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构成了这场盛大签售会的背景音。作为国内悬疑小说界的顶流作家,谢勋的新作《第七重密室》一经发售便横扫各大榜单,今天这场位于市中心书城的签售会,更是从清晨就排起了长龙。
读者们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递书、道谢、合影,流程熟练而热烈。但谢勋的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层疏离而标准的微笑,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他的右手,藏在黑色的羊绒手套之下,正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意,伴随着毛细血管破裂般的温热感。谢勋不动声色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指腹隔着薄薄的羊绒,触碰到了一丝黏腻的湿冷。他知道,那是血。
从三年前开始,这只右手就成了他无法摆脱的诅咒。每当创作进入高潮,或是精神高度紧张时,右手掌心就会莫名渗出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破茧而出。医生查遍了全身,得出的结论只是神经性皮炎,开了一堆药膏,却毫无用处。
只有谢勋自己清楚,这不是病。这是反噬。
“墨问老师,您的小说逻辑太缜密了,尤其是那个密室诡计,简直是神来之笔!”一位年轻的女读者捧着书,激动得脸颊通红,“您是怎么想到这么完美的犯罪手法的?”
谢勋抬眼,目光掠过女孩清澈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运气好,瞎想的。”
敷衍的回答,却是他十年来最真实的写照。他的灵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些血腥的、冷酷的、毫无破绽的犯罪细节,清晰得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应付完最后一位读者,天色已经擦黑。谢勋长舒一口气,将最后一支钢笔放下,指尖的刺痛感愈发强烈,手套里的黏腻感几乎要浸透出来。
“谢老师,辛苦了。”
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在身旁响起,郭嘉欣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简约的职业套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敏锐,带着编辑特有的精明。作为谢勋的专属编辑,郭嘉欣跟了他五年,是极少数能近距离接触他的人。
谢勋点点头,起身整理着桌上的杂物,声音略带沙哑:“没什么,人比预想的多。”
“那是当然,您可是墨问。”郭嘉欣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语气轻松,“对了,今天签售的时候,有个读者托我转交一封信给您,说是特别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您本人。”
谢勋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他很少收读者的私信,更别说这种当面转交的信件。
“什么内容?”他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不知道,信封没拆。”郭嘉欣耸耸肩,并未在意,“估计又是狂热粉丝的表白吧,您习惯就好。”
谢勋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他能感觉到,信封里的信纸很薄,似乎只有一张。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封塞进风衣内袋,低声道:“知道了,我回去看。”
两人一同走出书城,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谢勋坐进自己的黑色轿车,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了右手的羊绒手套。
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的猩红,细密的血珠正不断从皮肤纹理中渗出,染红了掌心的纹路,像是一张诡异的血色地图。谢勋皱着眉,从车载储物箱里拿出湿巾,仔细擦拭着。血迹擦了又渗,渗了又擦,顽固得如同烙印。
他看着掌心的血,眼神复杂。十年了,这种诡异的身体反应,伴随着他的每一部作品,越来越严重。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了那封白色的匿名信。
信封没有封口,谢勋抽出里面的信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字迹清晰,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你写的第17个案子,凶手是你自己。”
轰——
谢勋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腿上,他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第17个案子。
那是他三年前发表的《幽巷割喉》,一个关于在密闭小巷中,凶手完美割喉、不留痕迹的犯罪故事。
凶手是我自己?
荒谬!
谢勋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的鲜血沾染在纸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信纸连同信封一起揉成一团,打开车窗,狠狠扔了出去。
车外的风卷着纸团,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谢勋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一个试图博眼球的变态读者的恐吓。他是墨问,是畅销书作家,怎么可能是凶手?
可是,那句冰冷的话,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疯狂地蔓延、生长。
他发动汽车,一路疾驰,回到了位于市郊的独栋工作室。
这里是他的创作基地,也是他逃避现实的避风港。整栋房子装修极简,除了必要的家具,最显眼的就是客厅那一面巨大的白色墙壁。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纸和思维导图,每一张都对应着他“零破绽犯罪”系列小说中的一个案子。
从第一部到最新的《第七重密室》,整整十七部。
谢勋站在墙壁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每一个标题,每一个标注的犯罪手法。
《完美坠楼》、《毒杀无痕》、《密室消失》、《幽巷割喉》……
十七个案子,十七种截然不同的完美犯罪。
以前,他只觉得这些是自己天才般的构思,是灵感的馈赠。可此刻,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文字,再联想到匿名信上的那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想起,这些案子的创作时间,与新闻报道中那些未破的悬案,时间线惊人地吻合。甚至有几个案子,他动笔的时间,比警方发现尸体还要早。
当时他只当是巧合,是自己的潜意识预判了犯罪。
可现在……
谢勋的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第十七张便签,也就是《幽巷割喉》的思维导图。在便签的角落,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用红色笔迹写下的名字。
那个名字很小,却异常清晰,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一般。
言喻。
言喻。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勋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迷雾。他浑身一颤,伸手想去触摸那个名字,指尖却在即将碰到墙壁时僵住了。
这个名字,他有多久没敢想起了?
十年。
整整十年。
谢勋的呼吸停滞了,他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看着墙上那个突兀的“言喻”,看着那十七张密密麻麻的犯罪蓝图,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犯罪细节会如此清晰,为什么他的小说总能精准预言现实。
因为他写的,根本不是虚构的故事。
那是他亲眼见过的,埋藏在十年前的,一段被他用文字刻意遗忘和篡改的血腥过往。
而那只不断渗血的右手,那些日夜不休的幻听,根本不是什么神经性皮炎,而是言灵的反噬。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为自己编织一个巨大的囚笼。而现在,这个囚笼,开始收紧了。
谢勋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匿名信上的那句话,以及墙上那个刺目的名字。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那个被他埋葬了十年的秘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真相,终于要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