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她是我的贵人

姜蘅十二岁那年，她做了一件让整个太医院都震惊的事。
皇后的病又犯了。
沈蘅华的身体一向不好，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她年轻时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来反反复复，太医院换了无数方子，可始终治标不治本。每年春秋两季，她都要卧床休养至少半个月，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年秋天，沈蘅华的病来势汹汹，比往年都严重。太医院的院正亲自诊脉，开了一剂大补元气的方子，可服了三日，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烧了起来。
整个坤宁宫乱成了一锅粥。皇帝萧宪急得在寝殿外面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太医院的御医们跪了一地，一个个噤若寒蝉。
“一群废物！”萧宪终于发了火，“朕养你们有什么用？皇后的病治了十几年都治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御医们把头磕得砰砰响，谁都不敢说话。
姜蘅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卷医书，指节发白。
她已经研究皇后的病三年了。这三年里，她把太医院所有的脉案都翻了一遍，把皇后用过的每一个方子都抄录下来，反复琢磨。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太医院一直在用大补之法，可皇后的病根在于气血瘀滞，补得越多，瘀得越重，反而加重了病情。
可她不敢说。
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一个“捡来的”公主，一个没有皇室血脉的外人。她有什么资格对太医院的方子指手画脚？
可看着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父皇。”她走上前去，跪在了萧宪面前。
萧宪低头看着她，眉头微皱：“嘉宁？你怎么在这里？回你的房间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父皇，儿臣有一个方子，或许能治母后的病。”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坤宁宫都安静了。
太医院的院正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姜蘅。其他御医的表情也差不多——有震惊的，有不屑的，有觉得荒谬的，也有觉得好笑的。
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说自己能治太医院十几年都治不好的病？
“胡闹。”萧宪的脸色沉了下来，“嘉宁，朕知道你关心你母后，可这不是你逞能的时候。退下。”
“父皇。”姜蘅没有退下，反而把脊背挺得更直了，“儿臣知道自己年幼，也不敢说一定能治好母后。但儿臣研究母后的病情已有三年，儿臣发现太医院一直用大补之法，可母后的病根在于气血瘀滞，补多则瘀重，反而适得其反。儿臣拟了一个以通为补的方子，请父皇过目。”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方子，双手呈上。
萧宪愣了一下，接过方子看了看。他不是大夫，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了方子上的几味药——丹参、红花、桃仁、川芎——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药，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大补的方子确实不同。
他把方子递给了太医院院正：“你看看。”
院正接过方子，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这……”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这个方子……倒是有些道理。以通为补，先化瘀，后补气……思路倒是清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几味药的用量……有些大胆了。丹参用了五钱，红花用了三钱……这个剂量，若是用错了，恐怕……”
“恐怕什么？”萧宪的声音冷了下来。
院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恐怕会出大事。”
萧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姜蘅和院正之间来回移动。
“嘉宁。”他开口了，“你有几成把握？”
姜蘅抬起头，目光坚定：“七成。”
“七成？”院正脱口而出，“这太冒险了——”
“朕问你了吗？”萧宪看了院正一眼，院正立刻闭上了嘴。
萧宪又看向姜蘅。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和畏惧。
他想起了七年前，皇后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那个雨夜。那时候她才五岁，瘦得像一根芦苇，可眼睛里的那股倔强和此刻一模一样。
“用。”萧宪做了决定，“出了事，朕担着。”
方子用了三天。
第一天，皇后的烧退了。第二天，她能坐起来了。第三天，她能下床走动了。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诊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皇后娘娘的脉象……确实比从前稳健了许多。”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咽下一颗很苦的药丸，“嘉宁公主的方子……确实有效。”
消息传出去，整个皇宫都炸了锅。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治好了太医院十几年都治不好的病。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是妖孽，更多的人说她是——真的有福气。
毕竟，当年皇后把她带回来的时候，说的就是“她是我的贵人，能治我的病”。
现在看来，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萧宪大悦，在太和殿设宴庆贺，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姜蘅想要什么赏赐。
“你想要什么？封地？珠宝？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只要你开口，朕都答应你。”
满朝文武都看着姜蘅，等着她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姜蘅跪在大殿中央，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父皇，儿臣想要一座公主府。”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
“公主府？”萧宪也愣了一下，“你要公主府做什么？坤宁宫住得不习惯吗？”
“不是的，父皇。”姜蘅的声音很平静，“坤宁宫很好，母后对儿臣也很好。只是儿臣已经十二岁了，住在坤宁宫多有不便。而且儿臣想要一个自己的药房，可以安安心心地研究医理。儿臣的药材越来越多，坤宁宫后面的小屋子已经放不下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可萧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皇后，沈蘅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确定？”萧宪又问了一遍，“不要封地？不要珠宝？就要一座公主府？”
“是。”姜蘅的语气很坚定，“儿臣只要一座公主府。”
萧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朕准了。就在朱雀大街边上，离皇宫最近的那一座，赐给你做公主府。”
“谢父皇。”
姜蘅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出了太和殿。
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太液池，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公主府。
那是她的地方。她的。不是皇后赐的，不是皇帝赏的，是她用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在那座府邸里，她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听任何人的闲言碎语，不用担心哪一天被人扫地出门。
那是她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