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1 章:营中遭抑孤身砺刃,夜筹海境受命潜锋
陈锋回到班组时,赵刚正蹲在工具柜前分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手指在几把扳手和油壶之间拨了几下,最后拎起一把缺了口的扳手丢在柜子角上。
剩下的工具被他收进铁皮箱,锁扣啪地一声合上。
陈锋站在两步外,看着那把扳手。他需要一套完整的工具擦拭枪管和调整瞄具,明天有实弹射击考核。
“班长,明天考核用的工具,我领一份。”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从陈锋脸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家什。
“工具不够,你那份先欠着。”
他转身往铺位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还剩几块馒头。旁边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整理自己的装备,有人直接躺下翻了个身。
陈锋没有争辩。他走过去拿起那把缺口的扳手,试了试,齿口已经磨平,连拧个螺帽都打滑。他把扳手放回原处,回到自己铺位,从背包里翻出匕首和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匕首的刃口。
没有工具,枪管擦不干净,瞄具偏一个刻度,两百米外的靶子就很难上靶。考核成绩挂上去,连长会看见,连部会登记,档案里会多一笔。
他知道赵刚的目的。
下午的集合也一样。陈锋在库房清点完弹药回来,发现训练场上已经站好了队列。赵刚站在排头,没有派人通知他,也没有让任何人转达集合时间。
陈锋跑过去,站到队尾。赵刚看了他一眼,没说迟到的话,但那一眼足够让队列里的其他人明白,这个人不在他们的圈子里。
训练内容是四百米障碍和班组战术协同。赵刚把所有人分成两组,陈锋一个人被剩在边上。他没人配合,只能自己跑障碍,自己练跃进和卧倒,反复做同一个动作,直到肩肘磨得生疼。
晚饭后,陈锋没有回宿舍。他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面前摊开一张海域图。图上标注着暗礁位置、潮汐时间和几条可能的渗透路线,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他在上面补了几笔。
夜间侦察任务需要绕开近岸的暗流区,走东南方向那条深水槽。连长上午在连部开会时提过,那片海域最近有不明船只活动,上级要求摸清情况。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碎石上,很轻。
陈锋没有回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
“是我。”
陈强蹲下来,把一包东西推到他面前。油纸包着的,拆开是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
“食堂没看见你。”
陈强比陈锋晚到部队三个月,新兵连分下来的,个子不高,但手脚麻利,平时话少,干活不挑。赵刚孤立陈锋的时候,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的老兵用眼神按住了。
陈锋接过饼干,咬了一口,没说话。
陈强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摊开的海域图。
“你白天跑障碍的时候,我看了。你动作跟教材不一样,但更快。”
陈锋嚼着饼干,盯着图上的那条深水槽。
“教材上的动作,是在平地练出来的。实战中你要趴着换弹匣,教材不会教你用哪根手指勾住枪带才不会让枪管磕到石头。”
陈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过来。
是一张手绘的潮汐表,比陈锋手里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夜间水位变化和几个容易搁浅的礁石区。
“我找渔政站的人要的,他们那里有老渔民画的图。”
陈锋接过潮汐表,借着月光看了几眼,折好收进口袋。
“谢了。”
陈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明天夜里,我跟你一起。”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陈锋的回答。脚步声消失在宿舍方向,海浪声重新填满夜色。
陈锋坐在礁石上,继续看海域图,把那几个暗礁的位置用指甲刻出印记。
连长在第三天上午召集了全连骨干。
会议在连部帐篷里开的,地图铺在折叠桌上,边上压着一盏煤油灯。连长姓周,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早年演习时被弹片划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上级通报,东南方向那片废弃渔港,最近夜里有人活动。不是渔民,渔民不会在那个时间段作业。侦察排去过一次,被发现了,对方火力不弱,打伤两个人后撤走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用红笔圈了一下。
“这次任务,夜间渗透,从这片暗礁区绕过去,摸到渔港北侧,确认对方身份、装备、人数,拍下照片,天亮前撤回。”
连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陈锋身上。
“陈锋,你带队。赵刚,你当副手。”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赵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陈锋,转回头,对连长说了一句“是”。
陈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连长圈出的那片区域。他手指沿着海岸线滑过,在暗礁区的位置停住,然后转向那条深水槽。
“这个位置,渗透路线不能走直线。暗礁区南侧水位低,橡皮艇容易搁浅,必须绕到东面,从深水槽切进去,天亮前两个小时靠岸,那是退潮的最低点,岸上警戒视线最差。”
连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具体方案你自己定,明天晚饭前报给我。”
散会后,陈锋回到班组,铺位上的物品有被人翻动的痕迹,背包的系带被重新打过结,是他自己习惯的打法,但被人拆开过。
他检查了匕首、弹药和地图,东西都在,位置变了。
赵刚坐在窗口,背对着他,正在擦枪。枪管拆下来,零件摆了一桌,擦得很仔细,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战斗。
陈锋没有质问,他把背包重新整理好,把所有装备按顺序码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睡意很快袭来,但脑子里还在转那条路线。潮汐时间、暗礁位置、警戒哨的换班间隔、可能的撤退路线,每一个环节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需要防着赵刚,但更需要在任务中活下来。
夜深了,宿舍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陈锋睁开眼,从枕头下摸出匕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重新躺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赵刚擦好的那支枪上,枪管反射着冷光。
陈锋闭上眼,把那条深水槽的走向在心里又走了一遍,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可能被礁石卡住的位置,都在脑海里刻下印记。
明天夜里,他必须带着人从那片海域穿过去,再带回来。
这是命令,也是出路。陈锋闭上眼,那条深水槽的走向在脑海里反复蜿蜒,每一个转弯处的暗流方向、每一处可能藏匿礁石的位置,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月光从窗外移开,帐篷里暗了几分。赵刚那支擦好的枪还摆在桌上,冷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某个角落始终醒着。潮汐时间在意识里流动,像海水一样涨落,他数着退潮的节点,计算着天亮前最后一个窗口期。凌晨四点半,他准时睁开眼,没有闹钟,没有光线变化,身体像被一根弦拉紧。
他坐起来,套上战术背心,检查匕首、弹药、地图和那几张潮汐表。陈强给的渔政图被他叠好塞进防水袋,贴身放着。其他人还在睡,呼吸声均匀而沉重。赵刚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陈锋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夜风裹着海腥味扑过来。赵刚站在帐篷外,背对着他,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集结点,五点。”
陈锋没有应声,转身往回走,检查了一遍装备的固定带,又把匕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重新扎紧裤腿,把鞋带系成死结,然后走出帐篷,站在夜色里,等着队伍集结。
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浪头翻起时带出一线白沫。他盯着那片暗礁区的方向,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节奏。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强跟上来,递给他一瓶水,没有说话。陈锋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