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6 章:冷雨跋涉拆解诡雷,静察黑影身陷合围
雨没有停的意思。从山脊上下来之后,林子里的路就彻底变成了泥浆,每一步踩下去,鞋底带起的泥能有半斤重。陈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步枪横端着,枪口朝下,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淌。他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人跟着停,没人说话,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
陈强在第三个位置。他左脚踩进一个水坑里的时候,身体突然往左边歪了一下,手里的步枪先着地,整个人跟着摔进泥里。他闷哼了一声,试图用手撑起来,但左脚的脚踝一用力就疼得他额头冒汗。
“别动。”陈锋快步走回来,蹲下,手按在陈强的脚踝上。隔着湿透的裤腿,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肿胀。他抬头看了陈强一眼,对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在雨里抖得厉害。
“还能走吗?”
陈强咬着牙点头,但左脚刚一落地,人就又往地上栽。陈锋伸手扶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赵刚站在队伍末端,雨衣的帽子耷拉在脑后,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正盯着陈强,嘴角往下撇着。
“休息五分钟。”陈锋把陈强扶到一棵树底下,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扯出一条绷带,把陈强的脚踝缠紧。他手法熟练,缠完之后又用力按了几下,确认绷带不会轻易松脱。
“排长,我拖累大家了。”陈强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
陈锋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看向四周。山脊上的树不算密,但雾气太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记得前世那张地图上标注过的气象站应该就在这片山脊的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但这样的路况和天气,走完这两公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我说,这破地方到底有没有那个什么气象站?”赵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烦躁,“部队都散了,电台又用不了,就靠你一个人记着有个气象站,万一记错了呢?咱们在这山里转一天,什么用都没有。”
陈锋转过身,看着赵刚。赵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雨水从他脸上滑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继续说:“我说错了吗?咱们连电台都联系不上,就凭你一个人说有个气象站,所有人就得跟着你在这雨里爬山?陈强脚都崴了,再走下去,咱们这队人还能剩几个?”
队伍里没有人接话,但有几个人的目光在陈锋和赵刚之间来回移动。
陈锋没有提高音量,他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平静:“赵刚,你刚才在坡上故意放慢脚步,把队伍拉开了将近二十米。你当过兵,知道在山地行军时拉开距离是什么后果。”
赵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我脚滑,走得慢,这也有错?”
“第一次我当你脚滑。”陈锋走到赵刚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第二次你故意放慢,我忍了。第三次,你直接把队伍拖慢了将近十分钟。”
赵刚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的干粮交出来。”陈锋伸出手。
“凭什么?”
“凭我现在是这支队伍的指挥。”陈锋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的东西让赵刚没有再开口。他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干粮袋,扔到陈锋手里。陈锋接住,直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转身走到陈强身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我开路,陈强跟着我,你们几个在中间,间距五米,赵刚殿后。赵刚,你再拖一次队伍,我把你的枪也下了。”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陈锋走在最前面,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选的路不是最近的路,而是相对平缓的路线,绕过了几个陡坡。陈强跟在他身后,虽然左脚一瘸一拐,但至少不用再勉强自己跟上队伍的速度。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
气象站在山脊的东南侧,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面。楼顶的金属天线架歪斜地倒向一侧,几根电线在风里晃荡。陈锋停在距离楼房大约三十米的位置,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盯着楼房的大门。那是一扇铁门,表面锈迹斑斑,但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反光,不是锈迹,是金属表面被刮过之后的反光。他压低身体,慢慢往前走了十几步,然后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泥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而且脚印很新,雨水的冲刷还没有完全抹掉它们的轮廓。脚印从楼房侧面绕到正门,在门前停留了片刻,然后朝楼房后面的方向延伸。
陈锋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在楼房北侧的墙角下,他看到了一根极细的线,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要不是他特意寻找,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线从墙角延伸出来,贴着地面,绕过一块石头,消失在楼房右边的一堆杂草里。
诡雷。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没有人发出声音。他用手势示意所有人原地不动,然后自己一个人慢慢朝那根线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换脚,尽量不让地面产生多余的震动。
线在杂草堆里分了两股,一股通向楼房右侧的窗户,一股沿着墙壁继续往北延伸。陈锋顺着线找到了诡雷的布置点,在杂草堆里,一颗手榴弹被固定在一块石头上,拉环已经被拉开,保险销被一根细铁丝替代,铁丝的另一端就是那根线。只要有人拉动墙角的线,这根铁丝就会被抽出来,手榴弹就会在三秒内爆炸。
陈锋伸手轻轻按住手榴弹的弹体,用另一只手慢慢抽出那根铁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段细绳,重新固定住保险销的位置。他用了将近十分钟才把三颗诡雷全部拆完。拆完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铁门锁着。他检查了一下锁芯,是普通的挂锁,金属外壳已经锈蚀,但锁芯还能用。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两根细铁丝,在锁芯里拨弄了不到两分钟,锁弹开了。
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锋侧身闪进门内,枪口快速扫过一楼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墙角的电话线垂在地上,拖了很长一段,最后断在一个插孔旁边。
他走到电话机前,抓起听筒,贴在耳边。没有声音,线路是死的。他顺着电话线往墙外走,发现线缆在墙外被切断了,切口很整齐,看得出来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陈锋把线缆拉回室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剥线钳,把两端的绝缘皮剥掉,露出里面的铜芯。他看了看,线缆里有四根线,红蓝黄黑,标准配置。他记得新兵连的通信课上学过,有线电话的线路只要颜色对应,接上就能用。
他花了十五分钟,把四根线一根一根地接好,用绝缘胶带缠紧,然后重新拿起听筒。这一次,听筒里传出了微弱的电流声,线路通了。
他正要转动摇柄呼叫总机,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子。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陈锋的手停在摇柄上,没有动。他侧过头,看向铁门的方向。门还开着一条缝,雨水从缝隙里飘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湿痕。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可以确定不止一个人。
他放下听筒,慢慢拔出腰间的手枪,关掉保险,然后贴着墙壁,往门的方向移动。外面的说话声停止了,但脚步声还在,正在朝铁门的方向靠近。
陈锋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去。他听着脚步声,大概有三个人,距离铁门不到十米。他背后的墙壁冰凉,雨水的潮气顺着墙面渗进他的衣服里。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下了。雨声渐渐小了,但密林里的水汽反而更重。陈锋背着队长,感觉肩上的身体越来越沉,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背上。他找了一处凸出的岩石下,把队长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
队长烧得厉害,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陈锋拧开水壶,把水蘸在手指上,润湿队长的嘴唇,又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颗退烧药,嚼碎了兑水,慢慢喂进队长嘴里。
陈强坐在旁边,咬着牙揉脚踝。赵刚靠在一棵树上,眼睛盯着陈锋的动作,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像雨后的泥浆一样浑浊。
陈锋把队长安顿好,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所有人,掏出地图和指南针。他用手电筒照着地图,手指在山脊线上慢慢移动。前世他在这片区域待了三年,每条路、每个哨卡都刻在脑子里。他记得距离这里东南方向不到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气象站,那个位置在战前是民用设施,应该还保留着电话线路,如果能接通,就能联系上后方。
但问题是,那片区域他记得有越军活动的痕迹。前世他们在一次巡逻中,曾经在那个气象站附近遭遇过伏击,死了三个人。
他收起地图,走回队长身边,又摸了摸队长的额头。烧还没退,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半。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他们赶到气象站,但前提是路上不能出任何意外。
“陈强,脚怎么样?”
“能走。”陈强站起来,试了试,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喊疼。
“那就走。”陈锋弯腰把队长重新背起来,试了试重量,调整了一下姿势,“天亮前,我们要赶到一个地方。”
赵刚在后面问了一句:“什么地方?”
陈锋没有回答,只是抬脚踩进泥里,往前走去。
雨又开始大了,砸在树叶上,砸在岩石上,砸在陈锋背上的队长身上。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踩着泥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队长不能死。脚步停在门外,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
陈锋贴着墙壁,能听见铁门另一侧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语速很快,像是汇报什么。他没动,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压得很慢。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集,盖住了大部分细节,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两个词:“……看见了……脚印。”
他们发现队伍了。
陈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地形。气象站正面是开阔地,左右两侧都是缓坡,背面连着山脊,他们刚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如果对方从正面包抄,他们还有退路,但如果对方也派人绕到山脊上,就会被堵死在这栋楼里。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脚步声开始往后退,是两个人,不,三个人,退得很轻,但陈锋能听出来,步伐没有慌乱,是战术撤退。他们不是要撤走,是要拉开距离,呼叫支援,或者换一个方向重新摸上来。
陈锋等了大约三十秒,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之后,才慢慢移回电话机前。他握着摇柄,转了几圈,耳机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总机,请接团部,急线。”
线路里传来几声转接的咔嗒声,然后是电流的杂音。等了将近一分钟,对面才有人接起来,声音很模糊,信号不好。
“我是三营七连一排排长陈锋,代号0167,我部在东南山脊气象站,请求与团部通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线路不稳定,你再说一遍。”
陈锋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对面听完之后,让他等一下,然后线路里传来更长时间的沉默。
他心里清楚,通信恢复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等到该等的人,还是未知数。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厉害,像随时要彻底黑下来。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锋放下听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面看了一圈。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走远。他们就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他们从这栋楼里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
“把能用的弹药都清点一下,手雷集中到我这来,弹匣重新装填,别浪费一颗子弹。”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