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九天
独步九天
作者:执笔听潮
玄幻·东方玄幻连载中120000 字

第 1 章:废物受辱

更新时间:2026-07-23 13:21:36 | 字数:3884 字

外门广场的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几百名弟子按照各自所属的执事区域排成数列,等着每月一次的辟谷丹发放。

  叶辰站在队伍中段,垂着眼看自己脚前石板上的裂纹。他听见前头木箱打开的声音,听见瓷瓶碰撞的脆响,听见管事报出名字和丹药数目时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叶辰。”

  他抬起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发放台前。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巴微抬,手里捏着一只青瓷瓶,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他上下扫了叶辰一眼,把瓷瓶放回木箱,拿起毛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本月丹药,你那份扣了。”

  叶辰的手指蜷进掌心。“我犯了哪条规矩?”

  管事没抬头,笔尖在册子上又勾了两笔。“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给你丹药也是浪费宗门资源。往后每月都扣,等你什么时候能修炼了,再来领。”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压着嗓子说给旁边的人听:“三年了,连气感都没有,还有脸来领丹药。”

  “浪费资源这话,倒也没说错。”

  叶辰没回头。他盯着管事的笔尖,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队伍外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侧边的人群里传出来。叶辰脚步一顿,循声看去,一个身材壮实的少年从人堆里走出来,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褐,腰间却系着一条外门弟子才有的青色束带。

  赵虎。

  叶辰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前入门考核那天,这人挤在人群最前面,因为没有修炼天赋被刷了下来,当场跪在地上求管事再给一次机会,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现在那张脸上挂着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叶师兄,不对,现在应该还叫师兄吧?”赵虎走到发放台前,从管事手里接过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瓷瓶往叶辰脚边一扔。

  瓷瓶砸在石板上,碎了。三颗褐色的丹药滚出来,沾了灰土,滚到叶辰的鞋尖前才停住。

  “这种垃圾货色,也就你这种废物当宝贝。”赵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着周围喊道,“各位知不知道,三年前入门考核,我落选了,可这位叶大天才,明明连气都引不了,居然还能被选进外门。你们说,这公平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油锅里泼了水,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还有这种事?”

  “他一个废物,凭什么占名额?”

  “我表弟去年考核差了两分就被刷了,他倒好,霸着位置三年。”

  叶辰的呼吸变重了。他盯着赵虎的后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入门资格,是我让给你的。”

  赵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给我?你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让?那是宗门可怜你,给你留个脸面,你还当真了?”

  “当日考核结束,管事问谁自愿让出名额,我站出来了。”叶辰的声音在发颤,但他没有停,“你当时就跪在管事脚边,说你愿意出三百两银子买这个名额,还说你家在青阳城有产业,日后必定报答宗门。”

  人群里有人噤了声。几个知道内情的老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赵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装出来的满不在乎,而是一种被当众揭穿的恼怒。他往前走了两步,胸口几乎顶到叶辰的脸上。“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

  赵虎一拳砸在叶辰的腹部。

  叶辰整个人弓了起来,膝盖撞在石板上,胃里翻涌的酸水顶到喉咙口,他撑着地面,没有倒下去。

  “打得好。”

  “这种废物,就该打。”

  有人起哄,有人拍手,更多的人只是冷眼看着,像是看一条被踢了一脚的野狗。

  赵虎没有停手。他揪住叶辰的领口把人提起来,又一拳砸在叶辰的肋骨上。叶辰听见自己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又有几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围到赵虎身边。叶辰认得其中两张脸,是外门里出了名喜欢欺压新人的恶霸弟子,跟赵虎走得近。他们没多说话,一人一脚踹在叶辰的后腰和膝盖窝上,把人踹倒在地。

  石板上很烫,叶辰的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太阳晒出来的温度。他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血在石板缝里渗开,红色的,慢慢洇进灰白色的石头缝隙里。

  他转头看向高台。

  那里坐着今日轮值的外门长老,姓刘,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他的目光从茶杯上沿扫过来,在叶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不值得多费半口气。

  没有人在乎。

  叶辰闭上了眼睛。

  拳头和脚还在落下来,他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了,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口深井里,声音和光线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不肯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拳头停了。

  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用力碾了碾。赵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喘气和不耐烦:“管事,这废物浪费宗门资源,按照规矩,是不是该逐出山门?”

  管事放下笔,看了高台上一眼。刘长老已经喝完了茶,正用杯盖拨弄杯底的茶叶渣子,没有表态,也没有制止。

  管事点了点头。“按规矩办。”

  有人从架子上扯下叶辰腰间的身份木牌,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脚,啪的一声,木牌裂成了两半。又有两个人架住叶辰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着往外走。

  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从广场中间一直拖到山门外的台阶前。两个人没有停,直接把他往下一推。

  叶辰的身体沿着石阶滚了下去,撞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上,肩膀,肋骨,膝盖,后脑勺,他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只知道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在了泥水里。

  他趴在地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手指动了动,抓住一把湿泥。

  有人从山门里走出来,把一块黑色的铁牌扔在他身边的泥地上。铁牌上刻着一个“矿”字,边缘粗糙,像是用铁锤随便砸出来的。

  “从今天起,你是青云宗东岭矿场的矿奴。明日清早,有人来接你。别想着跑,跑了的矿奴抓回来,打断腿。”

  那道声音说完,脚步声远去了。山门沉重地合上,铁轴转动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叶辰没有动。

  泥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冷得刺骨。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伤口上,像是一把细盐撒进了翻开的肉里。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黑暗中的泥地,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指缝里全是黑色的泥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外,仰头望着那块刻着“青云”二字的巨大石碑,想着自己终于能修炼了,终于能摆脱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村子,终于能成为一个人人敬畏的修士了。

  那个时候他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进了宗门,一切都会好起来。

  天上开始落雨了。雨点很大,砸在泥地上溅起水花,砸在他裂开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他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侧着脸,让雨水不至于灌进鼻子里。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整个人泡在了泥水里。

  他又冷又疼,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中,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贴着皮肤,很烫,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片嵌在骨头里。

  他试图去摸那个位置,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东西是他小时候就有的,在胸口正中央,皮肤下面,摸起来硬硬的,像是一块很小的骨头,又像是某种东西的碎片。村里人说他生下来就带着这个,是不祥之兆,他爹娘把他扔在村口,是隔壁的阿婆捡回去养大的。

  阿婆三年前死了。

  他想不起阿婆的脸了,只记得她总说一句话:“娃,你命硬,熬过去就好了。”

  叶辰躺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巴,带着泥沙的腥味。他用力咽下去,然后吸了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水汽和泥腥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扯动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命硬?

  他闭上眼睛,雨水打在眼皮上,又冷又重。

  他现在连命都快没了。泥水混着雨水,从叶辰的额角滑进眼眶,又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的,带着血腥味。他闭着眼睛,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搏动,与他自己的心跳保持着某种奇异的同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泥浆发出咕嘟的声响。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但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那股热意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在经脉里缓慢地游走。他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每一次呼吸,那股热流就壮大一分,从头发丝那么细,渐渐变成一根麻绳那样粗。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叶辰睁开眼,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山谷里的雾气正从地面升起,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用胳膊撑着地面,慢慢地坐起来。肋骨疼得厉害,但至少能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湿透的布料,那块硬硬的东西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此刻它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叶辰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的腥甜。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发软,险些栽倒,但他扶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了身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刻着“矿”字的铁牌,弯腰捡起来,铁牌冰凉,边缘硌手。

山门紧闭,没有人会为他打开。

他转过身,朝东面看去。那里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蜿蜒着消失在晨雾里。他记得青云宗的人在推他下山时说过,东岭矿场就在那个方向。

叶辰把铁牌塞进怀里,和那半页纸叠在一起,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小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雨水打湿的泥土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又从灰黄变成了灰暗。腿已经麻木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坐下休息。他怕自己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终于,在一片低矮的山坳里,他看到了一条漆黑的矿道入口,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正等着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