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7 章:浴血吞肉
叶辰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鼻腔里灌满了腥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那是狼粪、腐肉和泥土发酵后的恶臭。他趴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上臂流到手腕,又从指尖滴落,渗进身下的干草和碎石里。
方才那一口咬断了铁背狼的咽喉,热的血溅进他嘴里,呛得他差点窒息。
他记得自己爬到狼尸旁边的时候,手指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骨头缝里全是酸胀和疼痛。封灵符锁死了气海,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真气都调动不出来。他只是一个肉身比普通人强韧些的废物,一个被废了修为、扔进狼窝里等死的废物。
但那头狼的血还在他嘴里。
咸的,腥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叶辰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昏暗的光线从头顶几丈高的洞口漏下来,照在交错堆叠的岩石和枯骨上。狼穴深处传来低沉的呜咽声,那是母狼在舔舐幼崽,或者是在等他咽气。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饿。
那种饿不是从胃里升起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三天没有进食,被扔进狼穴之前还挨了一顿鞭打,身上的伤口加起来有十几处。他需要力气,需要活着爬出去,需要让那些把他扔进来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叶辰盯着那具狼尸,呼吸粗重。
他伸手,抠进狼喉处的伤口,用力撕扯。肌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温热的内脏滑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味。他把那块肉扯下来,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往下吞。
粗粝的生肉刮过喉咙,疼得他差点呕出来。
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狼肉带着血水灌进胃里。胃袋先是痉挛,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开始接纳这些粗糙的血肉。他能感觉到生肉在胃里膨胀,沉甸甸地坠着,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锭。
然后,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
那暖流极其细微,像是炭火熄灭前最后一缕余温,但它确实存在。它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流淌,经过那些被封印堵塞的节点时,竟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某个堵塞处。
叶辰浑身一颤,原本已经麻木的四肢重新有了知觉。
他没时间细想这是怎么回事,洞穴深处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是狼爪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节奏缓慢,正在靠近。
叶辰抓起狼尸的肋骨,用力一拧,掰下一根带着碎肉的骨刺。他把骨刺攥在手里,翻身滚进旁边的泥水坑里,浑身上下沾满了黑泥和烂草。泥浆钻进伤口,刺骨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但同时也盖住了人血的气味。
那头铁背狼绕过岩石,低下头嗅了嗅地上的狼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抬起头,黄色的竖瞳扫过四周。
叶辰没有动。泥浆糊住了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着那头狼的脖子。他在等,等那头狼放松警惕,等它靠近。
铁背狼绕着狼尸走了一圈,低下头舔了舔同伴的伤口,尾巴垂下来。它似乎以为叶辰已经死了,或者逃走了,身体放松了一些。
它转过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就在它转身的瞬间,叶辰从泥水里弹起来,骨刺扎进它的后颈。铁背狼发出一声惨叫,四肢拼命蹬踹,叶辰整个人压上去,用体重压住它的脊背,膝盖顶住它的腰椎,骨刺再次捅进去,手腕一拧,搅碎了颈骨。
狼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瘫软下去。
叶辰喘着粗气,松开骨刺,手指被骨刺的棱角割破,血和泥混在一起。他坐在狼尸旁边,又撕下一条狼腿,塞进嘴里。
暖流再次出现,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
他能感觉到那条被封死的经脉松动了一小截,像是被水冲开的淤堵。这股暖流不是真气,不是灵力,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来自血肉本身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吸收的是狼的血肉精华,还是生吞血肉激发了他身体的某种潜能。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更多的狼肉,需要更多的暖流,才有机会活着走出这里。
洞穴里一共有多少头铁背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怎么杀它们。
接下来的三天,叶辰把自己变成了一头野兽。
他不再试图站起来走路,而是像狼一样四肢着地,在泥水和碎石间爬行。他学会了利用洞穴的阴影和气味死角,学会了在泥浆里翻滚掩盖人味,学会了分辨狼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判断哪一头是落单的。
他杀了一头又一头。
有时候是用骨刺捅穿咽喉,有时候是用石头砸碎颅骨,有时候是趁狼低头啃食同伴尸体的时候扑上去,从背后勒断它的脖子。每一次击杀之后,他都会吃掉一部分狼肉,那些粗糙的血肉进了胃里,化成暖流,一点一点冲开经脉中的堵塞。
第三天夜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头狼。
洞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的狼尸横七竖八,有些已经被同类啃食得只剩骨架。叶辰靠在一块岩石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指甲翻卷,指尖全是血痂。他的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只有眼睛还在发光,那是一种狼一样的光。
体内那股暖流已经汇聚成一条细线,沿着经脉一路冲到被封灵符锁住的气海附近。
封灵符纹丝不动。
但那些被冲开的经脉,已经足够让他重新感受到肉身的掌控力。他能感觉到肌肉在恢复,骨骼在愈合,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在快速流动,带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那不是真气带来的力量,是肉身本身的力量,是血肉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比三天前更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了一层。他握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快亮了。
头顶的洞口透进来灰白色的光,那是清晨的光线。叶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踩着狼尸堆成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洞口狭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的肩膀卡在石缝里,伤口被粗糙的岩石刮破,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叶辰咬紧牙关,用力往外挤,碎石从两侧滚落,砸在下面的狼尸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摔在洞口外的草地上。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草叶上沾着露水,冰凉的水珠粘在嘴唇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三天三夜。
他活着出来了。
叶辰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洞口周围散落着碎骨和毛发,气息浓烈,附近的野兽都不敢靠近。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手指划过嘴唇,舔了一下。
还是腥的。
他站起来,朝山下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体里的暖流还在缓缓流动,那些被封死的经脉虽然只冲开了一小部分,但每一寸被冲开的经脉都让他感觉更强了一分。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个还会犹豫、还会愤怒、还会对入赘萧家抱有期望的叶辰,死在了狼穴里。现在走出来的这个人,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
活下去,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意识彻底断裂。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从耳朵、鼻子、嘴巴,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渗。叶辰感觉自己在下沉,没有底的下沉,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他的意识碎片散落在黑暗里,像摔碎的陶片,每一片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刘师兄拍在他肩上的那一掌。
小六递过来的那枚丹药。
洞口的巨石轰然落下。
铁背狼的獠牙上挂着血丝。
这些画面快速掠过,又快速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种感觉: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抽走温度。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
但就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是疼痛。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疼痛,从左肩的伤口处传来,尖锐、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骨头里。疼痛撕开了黑暗,把他的意识重新拽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里沉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贴在地上,贴着冰冷的石面,鼻尖下就是干涸的血迹。
他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然后是手臂,肩膀,脖子。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疼痛意味着他还活着。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的右手边,不到一尺的距离,就是那头疤眼铁背狼的尸体。狼的喉咙上插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刀柄上沾满了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叶辰盯着那把刀,盯着刀柄上自己留下的血手印,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了几声就消失了。但他确实笑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些狼没有吃他。
他的身体就在它们面前,毫无防备地躺在地上,它们却没有动他。是因为他太弱了,连肉都是酸的?还是因为它们在等什么?
叶辰没有再想下去。他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短刀从狼喉里抽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血溅在他脸上,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全是腥味。
饿。叶辰下山的路走得并不快。
每一步踏出去,脚掌碾过碎石和枯草,他都在感受体内那股暖流的变化。它不再像洞穴里那样汹涌,却依然持续不断,像一条地下的暗河,在他经脉中被冲开的缝隙间缓缓流淌。他被封死的气海依然纹丝不动,但身体确实在变。最明显的是五感——他能听见百步之外树梢上鸟雀振翅的声音,能闻到山风裹来的远处烟火气息,甚至能分辨出那是不同种类的木柴燃烧时混合的气味。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势渐缓,视野里出现了零星的矿车轨道和堆放的废石堆。远处有一座简陋的工棚,烟囱冒着黑烟,几个人影在棚外走动。叶辰眯起眼,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地方。
那是矿区外围的矿工营房,三个月前,他就是被押送到这里,换上囚服,戴上镣铐,被推进矿道里的。那时候他浑身是伤,修为被封,连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管事架着拖进去的。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迟早要报废的工具。
现在他回来了。
叶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狼血凝固后的黑痂,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一把用力过度的旧铁钳。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朝工棚走去。
还没走近,工棚里走出一个人,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棚里。叶辰没有停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扎眼——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他不需要躲了。
他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三个月,矿区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