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山采药
张万财一行人灰溜溜离去之后，夏家药铺的院落里一片狼藉。被踹断的木门斜倚在墙边，门板上一道清晰的鞋印格外刺眼，几只竹匾摔在地上，晒干的草药散落一地，被踩得狼藉不堪，连带着不少晒干的叶片都碎裂成渣。
药橱的柜门也被撞得微微变形，铜环磕碰在木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王掌柜唉声叹气地弯腰捡拾，每捡起一片碎叶都心疼不已，夏琳则拿着干净的布巾，仔细给辰阳擦拭手臂上的瘀伤，眼眶始终微微泛红。
金疮药的清凉感敷在皮肤上，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夏琳的动作极轻，指尖微微颤抖，显然依旧心有余悸，一想到方才张万财嚣张跋扈的模样，想到辰阳为了护着药铺与人动手，她的心就一阵阵揪紧。
“都怪我，没能早点看出他的歹心，一次次放松警惕。”她低声自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父亲在，定然不会让我们陷入这般境地，更不会让你为了我受伤。”
辰阳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而安定，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这不怪你，是张万财欺人太甚，利欲熏心。他睚眦必报，今日受了辱，丢了脸面，日后必定还会再来找麻烦。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要守好药铺，也要尽快补齐药材，多做准备，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不会任人拿捏。”
王掌柜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看着散落一地的草药，长长叹了口气：“咱们铺子里的几味主药早就不多了，像当归、黄芪、黄连、甘草这些，都是日常问诊离不开的药材。
如今县城的药行全都被张万财把持着，我们若是去进货，他必定故意抬价，甚至直接闭门不卖，摆明了要断我们的生路。想要药材，只能自己进山去采，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办法。”
落仙岭深处盛产各类珍稀草药，这是方圆百里都知晓的事，可同样危险重重。山林深处常有野猪、黑熊出没，路径复杂极易迷路，再加上悬崖峭壁、湿滑陡坡，每逢雨季更是容易遭遇山洪，寻常药农都不敢轻易深入。
夏父失踪之前，便是为了采一株罕见的“血心草”给病重的村民治病，才冒险进入深山最深处，从此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夏琳闻言，脸色瞬间微微一白，下意识抓紧了辰阳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抗拒：“深山太危险了，父亲就是在里面失踪的，至今杳无音信，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万一你也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越是危险，越要去。”辰阳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药铺不能断药，断了药，镇上百姓看病就没了去处，那些穷苦人家，连 affordable 的药都找不到。
张万财就是想逼我们无路可走，逼我们主动放弃药铺，我们越是不能认输。我身手尚可，方向感也强，又有原主的山林记忆，只要小心谨慎，不贸然涉险，不会有事的。”
他其实另有考量，只是暂时不想让夏琳担心。原主模糊的记忆碎片里，落仙岭深处有一处隐秘山谷，常年云雾缭绕，地气温润，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的草药，堪称天然药库。若是能找到那里，不仅能补齐药铺所需，甚至能长期稳定供给，彻底摆脱对县城药行的依赖。
更重要的是，夏父失踪前的路线，正是朝着那片山谷而去，他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夏父留下的踪迹，甚至查到他失踪的真相，弄清楚这场变故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
夏琳还想劝阻，想说大不了药材少一些、生意淡一些，只要平安就好，可对上辰阳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得出来，他心中已有决断，更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他们没有退路可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山林间雾气未散，辰阳便已经收拾妥当。腰间挎上结实的竹篓，背上磨得光滑的药锄，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柴刀防身，又带上夏琳准备的干粮和水囊。
夏琳连夜坐在油灯下，给他缝补了一双结实的布鞋，针脚细密又牢固，又反复叮嘱进山路线、辨认方向的法子，还有遇到野兽该如何避让、遇到雾气该如何停留，事无巨细，生怕遗漏半分。
“千万不要越过落仙石，那里就是深山深处，雾气最重，极易迷失方向，进去之后就很难再出来。”夏琳站在药铺门口，眼眶微红，紧紧拉着他的衣袖，“我和王掌柜会一直在镇口等你回来，不管找没找到药材，天黑之前一定要出山，千万不要在山林里逗留过夜。”
“放心。”辰阳对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坚定，“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不会让你一直担心。”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踏入雾气缭绕的山林之中，身影很快便被茂密的林木遮掩。
清晨的山林空气湿润，草木清香与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深吸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地面形成斑驳光点，如同碎金。
辰阳按照夏琳指点的路径，一路往山林中部行进，沿途仔细辨认草药，遇到常见的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车前草之类，便随手采摘，轻轻放进竹篓，尽量保持叶片完整。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发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路径也渐渐模糊。藤蔓缠绕，荆棘丛生，尖锐的枝刺时不时划破衣衫，在手臂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脚下腐叶厚实松软，一脚踩下去微微下陷，稍不注意就会滑倒。辰阳握紧柴刀，一路劈砍开路，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贴在背上，带着一丝凉意，可他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走到正午时分，阳光透过树冠直射下来，林间雾气渐渐散去。他已经采了小半篓草药，都是药铺急需的常用品种，足够支撑一段时日。
可他知道，这些远远不够，想要真正摆脱对县城药行的依赖，想要找到夏父的踪迹，必须找到那片传说中的隐秘山谷，找到更珍稀、产量更高的药田。
按照原主模糊的记忆，他继续往深处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身斑驳，布满青苔，上面隐约刻着模糊的纹路，历经风吹日晒，早已看不清原貌，正是夏琳反复叮嘱不可越过的落仙石。
青石之后，云雾弥漫，白茫茫一片，视线不足数丈，风吹过的时候，雾气翻滚涌动，如同仙境，却也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与危险，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闯入者自投罗网。
辰阳站在石前，犹豫片刻。
一边是稳妥返程，平安无事，却只能解一时之需，依旧活在张万财的威胁之下。
一边是迷雾重重，危险未知，却可能找到珍稀草药，找到夏父的下落，彻底扭转局面。
他想起夏琳担忧的眼神，想起张万财嚣张的嘴脸，想起镇上百姓期盼的目光，想起夏家药铺赖以生存的根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抬脚跨过了落仙石。
踏入迷雾的瞬间，周围温度骤然下降，刺骨的湿气扑面而来，周身一片白茫茫，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连方向感都瞬间被打乱，前后左右几乎没有区别。
辰阳立刻冷静下来，依靠树干的长势、苔藓的分布判断南北，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力与方向感，一步步谨慎前行，不敢有半分大意。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渐渐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幽静山谷出现在眼前，四面环山，中间地势平坦，遍地都是郁郁葱葱的珍稀草药。当归、黄芪、黄连、丹参、麦冬、桔梗……应有尽有，长势旺盛，甚至还有几株夏琳多次提过的名贵药材——血心草，叶片鲜红，在绿意中格外显眼。
山谷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见底，叮咚流淌，周围草木繁盛，生机盎然，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
辰阳心中一喜，快步走入山谷，只觉得周身都被温润的气息包裹。这里果然是一处天然药谷，地气充沛，水质优良，药材长势极好，若是能定期来采，夏家药铺再也不用受制于张万财，再也不用看他人脸色。
他立刻拿出药锄，小心翼翼挖掘草药，尽量不伤根系，只采成熟植株，以便日后再次生长。就在他专心采摘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伴随着草木剧烈晃动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辰阳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丛中，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正缓缓走出，黑熊毛发乌黑，体型壮硕，目光凶狠，直勾勾地盯着他，显然将他当成了入侵领地的不速之客，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深山遇熊，九死一生。
辰阳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握紧柴刀，却不敢轻举妄动。黑熊皮糙肉厚，蛮力惊人，一巴掌便能拍断小树，他手中一把小小的柴刀，根本不足以抗衡。若是转身逃跑，只会激起黑熊的追逐本性，以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跑得过这头猛兽。
他屏住呼吸，缓缓后退，目光紧紧锁定黑熊，不敢有丝毫大意。黑熊一步步逼近，口鼻中喷出粗气，巨大的脚掌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辰阳的心尖上。
就在黑熊即将扑上来的瞬间，辰阳忽然瞥见身旁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干高大，枝桠繁茂，足够承受他的重量。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往树上攀爬，动作迅捷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黑熊怒吼一声，猛地扑了过来，巨大的熊掌狠狠拍在树干上，震得整棵树剧烈摇晃，树叶纷纷掉落。辰阳双手死死抱住树干，脚下用力，一口气爬到了数丈高的粗壮枝桠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黑熊不会爬树，只能在树下疯狂咆哮，不断用身体撞击树干，树身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辰阳趴在树枝上，心跳急速，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
他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黑熊一旦失去耐心离开，他必须立刻逃出山谷，片刻都不能停留。
一人一熊，就这样僵持了近一个时辰。
黑熊渐渐焦躁，围着树干来回踱步，却始终无法伤到辰阳，最终不甘地嘶吼几声，转身缓缓走入密林深处，身影消失在草木之间。
辰阳依旧不敢大意，在树上又等了片刻，确认黑熊彻底离开，周围恢复安静，才小心翼翼顺着树干滑下。落地之后，双腿微微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背起已经装满的竹篓，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匆匆逃离山谷，再次穿过迷雾，越过落仙石，一路朝着山外狂奔。
一路不敢停歇，直到走出深山，看到熟悉的山路与青溪镇的轮廓，辰阳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夕阳西斜，天边染满红霞，将天空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夏琳和王掌柜早已在镇口焦急等候，来回踱步，时不时朝着山林方向眺望，神色满是担忧。看到辰阳背着满满一竹篓草药平安归来，夏琳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迎了上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她声音哽咽，鼻尖泛红，再也说不下去。
“让你担心了。”辰阳笑了笑，将竹篓放下，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草药，“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处药谷，采到了很多药材，以后药铺不用愁药材短缺了。”
王掌柜翻开竹篓，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珍稀草药，甚至还有几株血心草，激动得双手发抖，声音都带着颤抖：“血心草！竟然还有血心草！老爷当年就是为了找这个才进的深山，你……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是夏家的贵人。”
夏琳看着辰阳身上被荆棘划破的衣衫，手臂上新添的划伤与瘀伤，还有满脸疲惫、额头的汗水，心中既感动又心疼。她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叶与草屑，低声道：“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就算没有珍稀药材，我也不想你冒生命危险。”
“好。”辰阳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以后，我带着你一起去，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一点伤，一定会护你周全。”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柔而静谧。满满一篓草药，不仅是治病救人的希望，更是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意，在晚风之中，缓缓蔓延，悄无声息地扎根生长。
只是辰阳没有告诉夏琳，在那片山谷之中，他除了草药，还在清泉旁的泥土里，发现了一件东西——半块断裂的玉佩，玉佩纹路古朴，刻着夏家专属的花纹，正是夏父常年佩戴之物。
夏父，很可能真的在那片迷雾山谷之中，遭遇了不测。
而这一切，结合张万财的突然发难，绝非偶然，或许与那个利欲熏心的奸商，脱不了干系。
一场更深的阴谋，正在悄然笼罩整个落仙岭与青溪镇，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