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棠梨树长大了
永和十五年,孟娇姮带着三岁的女儿回大雍为沈蘅华庆生。
这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来。和亲的公主不能随意回国,她求了安国皇帝很久,又加上大雍皇帝萧宪的国书,才终于成行。
沈蘅华站在宫门口等她。七年不见,两个人都变了一些。沈蘅华更沉稳了,眉目之间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孟娇姮瘦了一些,也安静了一些,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又跑又跳了。可当她看见沈蘅华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蘅华阿姊!”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沈蘅华。
沈蘅华也抱住了她。两个人站在宫门口,抱了很久。
“你瘦了。”沈蘅华说。
“你胖了。”孟娇姮说,“萧宪好会养媳妇呀。”
沈蘅华笑着锤了她一下。“你还是这么不正经。”
孟娇姮松开她,转过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女孩。女孩大约三岁,穿着红色的裙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杏子。
“蘅蘅,叫姨姨。”
小女孩看着沈蘅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姨姨。”
沈蘅华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女孩。她的眉眼像极了孟娇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和八岁那年在棠梨树下认识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蘅蘅。”沈蘅华叫了一声,鼻子酸酸的。
“嗯?”小女孩歪着头看她。
“你长得真像你娘。”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门牙。“我娘说,我叫蘅蘅,是因为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也叫蘅。”
沈蘅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把小女孩抱起来,抱在怀里。“对,你娘说得对。”
那天下午,沈蘅华带着孟娇姮去了御花园。棠梨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像一座雪山。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白。
孟娇姮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蘅华阿姊,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这里。”
“记得。你拉着我来看棠梨树,给我吃糖。”
“你那时候穿着带补丁的衣裳,缩在角落里,可可怜了。”
“我才不可怜。”沈蘅华说。
“对,你不可怜。”孟娇姮笑了,“你是大雍的皇后,怎么会可怜。”
两个人并肩站在棠梨树下,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她们都长大了,一个成了大雍的皇后,一个成了安国的皇后。她们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五年光阴,隔着无数封书信。
可她们还在一起。还站在同一棵棠梨树下。
“蘅华阿姊。”孟娇姮忽然说。
“嗯?”
“你幸福就够了。”
沈蘅华转过头来,看着孟娇姮。孟娇姮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沈蘅华说。
孟娇姮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蘅华手里。是一朵棠梨花,干的,薄得像一张纸,颜色已经泛黄了。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朵棠梨花。”孟娇姮说,“那年你从京城寄给我的,我留了十五年。现在还给你。”
沈蘅华把那朵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已经干透了,一碰就要碎,可形状还在,还能看出是一朵小小的棠梨花。她记起来了——永和元年,她在信里夹了一片棠梨花花瓣寄给孟娇姮。那时候她们才刚认识,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你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从外藩带到安国,从安国带回来。走到哪里都带着。”
沈蘅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和那支白玉簪放在一起。
“孟娇姮。”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孟娇姮歪着头看她,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谢谢你一直留着它。”
孟娇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因为是你送的啊。”
两个孩子在御花园里相遇了。
五岁的萧柘跟着父皇来御花园找母后,远远地看见棠梨树下站着两个人。他跑过去,想喊母后,忽然看见母后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比他矮了一个头,穿着红色的裙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片棠梨花花瓣,正认真地往地上摆。她摆得很认真,连他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你在做什么?”萧柘问。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杏子。“我在摆花。你看,像不像一棵树?”
萧柘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瓣。她摆了歪歪扭扭的一团,说像一棵树,其实更像一坨泥巴。“不像。”他诚实地说。
小女孩的嘴瘪了一下,看起来要哭了。萧柘慌了。他母后教过他,不能让女孩子哭。“我……我是说,不太像。可你要是再多摆几片,就像了。”
小女孩看了看地上的花瓣,又看了看他。“真的?”
“真的。”萧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片花瓣,帮她摆了一圈。“你看,这样就像了。”
小女孩看着那棵“花瓣树”,眼睛亮了。“好好看!你好厉害!”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柘,“你叫什么名字?”
“萧柘。”
“我叫蘅蘅。”小女孩说,“你以后能陪我玩吗?”
萧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棵棠梨树下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好。”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门牙。“好!”
远处,沈蘅华和孟娇姮站在树下,看着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摆花瓣。
“你看。”孟娇姮说,“他们像不像我们小时候?”
沈蘅华看着萧柘和孟娇姮——五岁的男孩蹲在三岁的女孩旁边,认真地帮她摆花瓣。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的耳朵红红的。
“像。”她说,“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棠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母亲肩上,落在两个孩子发顶。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蘅华阿姊。”孟娇姮说,“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隔着那么远,还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沈蘅华想了想。“也许吧。也许比我们更好。”
孟娇姮笑了。“那就好。”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小小的,红红的,蹲在棠梨树下,笑得像一朵花。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的阿爹在外藩种下那棵小棠梨树的时候说:“等它长大了,你就长大了。”现在树长大了,她也长大了。她的女儿也在这里,在这棵大棠梨树下,和当年她们一模一样。
“蘅蘅。”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你要好好的。比娘好千倍万倍。”
孟娇姮走的那天,沈蘅华送她到宫门口。
和亲的队伍已经等在门外了。孟娇姮抱着女儿上了马车,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
“蘅华阿姊,别送了。”
“送到这里就好。”沈蘅华站在马车旁边,仰着头看她。
孟娇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指尖有茧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蘅华阿姊。”她说,“保重。”
“你也是。”
孟娇姮笑了。她松开手,放下帘子。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蘅华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消失在了朱雀大街的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沈蘅华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可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朵干了的棠梨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孟娇姮。”她小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相信,那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