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桂花又落
1950年秋,桂花开了。
宋词站在院子里,闻着桂花的香气。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桂花树,今年第一次开了花,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条胡同。她伸手摘了一小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小小的,薄薄的,像碎金子。她想起第一次在天津见到季安的那天,手里捧着的也是桂花糕。
季安不在家。
三个月前,他接到一通电话,连夜坐火车走了。沿海局势紧张,航运系统需要重新整合,他被临时调去帮忙。临走时只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桂花树下,用一块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
“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桂花开了先替我闻闻。”
宋词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一块怀表、一张皱巴巴的薄荷糖纸、一块桂花糕的包装纸。都是他给的,她一样都没扔。
三个月了。
他写过一封信来,只有两行字:“事情比想的麻烦,还要一阵子。怀表我带着。”宋词看完信,想回信,但不知道寄到哪里。他走得很急,连地址都没留。她只能等。
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院门口看一眼。看巷口有没有穿军装的人走过来,看有没有邮差骑着自行车拐进胡同,看有没有人手里拎着老半斋的纸袋。每天都没有。第二天接着看。
宋词曾想过去找他,但走到火车站又折返了。因为她记得他说过——“你首先是宋词,不是季安的太太。”她有自己的报纸要管,有自己的事要做。等一个人,不是她的全部。
但她还是等。
傍晚,宋词在院子里摘桂花。桂花太小了,一朵一朵地摘,摘了半天才铺满手帕。她打算做桂花糕——她的手艺比在重庆的时候好了不少,虽然季安每次都说“一般好吃”,但一般好吃也是好吃。
院门响了。
她没回头,继续摘。脚步声从身后走来,很轻,停在桂花树下。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晚。”一个声音说。
宋词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等了三个月,每天早晨都盼着听到,每天傍晚都盼着听到。有时候出了幻觉,觉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回过头去,巷子是空的。
她没回头。
“你回来了?”
“嗯。”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可以回家了?”宋词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但她摘桂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捏不住花瓣,掉了一朵在地上。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
“能给我一块桂花糕吗?好久没吃了。”
宋词终于转过身。
季安站在她面前。穿着灰蓝色的旧棉袍,胡子没刮,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笑着看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趴在马背上,笑得差点滑下来。
宋词看了他几秒。她想骂他,想说你走了三个月连封信都没有,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得多担心。但她没有说。她走过去,从屋里端出一碟桂花糕,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拿起一块递给他。
季安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
“一般好吃。”
宋词翻了个白眼。“那你别吃了。”
“不行,再一般也好吃。”季安又咬了一大口,三两口吃完了一块,伸手去拿第二块。
宋词看着他吃,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像院子里的桂花香气一样清淡。
“季安。”
“嗯。”他嘴里塞着桂花糕,声音含混不清。
“你走之前留的纸条,写着‘桂花开了先替我闻闻’。我闻了,替你闻了好几遍了。”
季安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笑了。“香吗?”
“香。”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肩膀上、头发上,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季安伸手把宋词头发上的花瓣拿掉,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的鬓角。
宋词没有躲。
“季安。”
“嗯。”
“你还想结婚吗?”
季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宋词也看着他。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
“你走了三个月,”宋词说,“回来就问这个?不对,是我问你。你还想结婚吗?”
季安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薄荷糖。
“想。”他说。
“但我不嫁你。”
季安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宋词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季安,你现在连下次什么时候走、会不会走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嫁?”
季安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对。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工作来了,电话响了,他就得走。他不能让她在家里等着,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三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是。”他说。
“但我不嫁你,也不嫁给别人。”宋词补了一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块怀表,银色的表壳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递给他。“这个还你。”
“你不是说那就不还了吗?”
“那就不还了。”她把怀表又收回去,攥在手心里。“季安,你想娶我,得先把‘走’这个字从你的人生里去掉。”
季安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去掉不了。以后可能还得走。”
宋词笑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风把桂花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季安。”
“嗯。”
“桂花糕在桌上,自己拿。我进去写稿子了。”
她走了进去。
季安站在院子里,桂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没有动。他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钢笔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盖上“平安归来”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下浅浅的印痕。他对着月光看了看,把怀表贴在胸口。凉的。但贴了一会儿,就暖了。
他没有追进去。
他坐院子里的石凳上,拿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
甜。
远处,天津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桂花香了一整条胡同。
院里的桂花树,每年秋天还是会开花。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北京,火车站。
宋词去北京开会。新风报社已经转型成了文学刊物,她不再写社会新闻了,但还做主编,每天看稿子、改稿子,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忙。
火车要开了。她站在月台上等车,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
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
她回头。
没人。
月台上人来人往,拎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喊着“借过”的。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认识的人。正要转过头,低头看见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叠得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
她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桂花又开了,回来吃糕吗?”
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这笔迹。
宋词站在月台上,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北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糊着。
她笑了一下。
没有回信。没有回头去找。没有问旁边的人“你有没有看到刚才谁拍了我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一块怀表、一个薄荷糖纸、一张桂花糕包装纸、一本淡蓝色封皮的诗集。还有这张纸条。
都是他给的。
火车开了。她靠在窗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远处的屋顶染成了白色。
她没有去找他。
但她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桂花又开了,回来吃糕吗?”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展开,在纸条的背面,拿钢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又笑了一下。
那张纸条她后来一直留着。放在口袋里,跟那块怀表放在一起。怀表已经不走了,指针停在某个时间,她也不知道是几点。但她没有去修。
院里的桂花树,每年秋天还是会开花。
季安偶尔回来。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三个月,有时候隔半年。
他回来的时候,宋词在厨房里做桂花糕,粉弄得满手都是。他把行李放在门口,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晚。”他说。
宋词头也没抬。“你每次都这么说。年年都说晚,到底哪年不晚?”
季安笑了。“今年真的晚。”
“骗人。”
“不信你自己去看。”
宋词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桂花确实开了,金灿灿的,比去年开得多。她站在树下,闻着甜丝丝的花香,忽然说了一句:“季安。”
“嗯。”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还开吗?”
“桂花树只要活着,每年都开。”
“我问的不是桂花树。”
季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阿词,我在努力中。”
宋词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
“那你就慢慢追吧。”她说。
季安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