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河边的背影
黄国庆拍下的最后一组南京照片,是在下关河边。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清晨,河风刺骨,河面上漂着薄雾。码头上全是人——穿棉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穿学生装的、穿着睡衣跑出来的。所有人都在往船上挤。黄国庆没有挤。他站在河岸上,把镜头对准那些背影。快门咔嚓声淹没在哭喊声里。他拍了一个老人背着一口锅,锅用麻绳捆在背上,锅底还沾着灶灰。老人上船时被人挤了一下,锅撞在船舷上当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把麻绳往上提了提。黄国庆拍下了那个提麻绳的瞬间。那是他在南京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沈记者!”人群里挤出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拎着布包袱,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你是不是报馆的沈记者。黄国庆点了点头。她说我叫李解放,金陵女大的。我见过你,你来我们学校拍过照。黄国庆想起来了,那是秋天,金陵女大的银杏叶黄了一地,他去拍女学生为前线赶制棉衣。拍过一张她低头引线的侧脸。李解放说我娘没挤上船,她被人流冲到那边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她指着码头另一边,那边全是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黄国庆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说走。两个人挤进人群里。
他们没有找到李解放的母亲。在码头找了两个钟头,李解放的嗓子喊哑了,黄国庆的胶卷拍完了。最后一班船要开了,李解放被人拽上了跳板。她站在船尾,手抓着栏杆,一直朝岸上看。黄国庆举起相机,发现胶卷已经拍完了。他放下相机,用自己的眼睛拍下了那个画面——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站在船尾,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汽笛声盖住了一切。船开远了,消失在河雾里。黄国庆转身,看见码头上还站着很多人。没挤上船的,挤上船又被挤下来的,船走了还在等的。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连根拔起后不知道该往哪儿长的茫然。
黄国庆是坐最后一艘运兵船过的河。船是部队的,本来不载平民。他掏出了报馆的记者证,一个少尉看了一眼,说上来吧,记者也是兵。船上挤满了伤兵,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着船舷坐着。一个年轻士兵头上缠着绷带,血洇出来在绷带上结成了褐色的痂。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黄国庆在他旁边蹲下来。士兵说我过河之前她抱着孩子来送我。孩子刚满月,还没起名。我说打完仗回来起。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黄国庆说你把照片收好。打完仗,拿着照片回家。士兵把照片揣回胸口的衣袋里,用手按了按。船到河心时南岸传来爆炸声。黄国庆回头,看见南京城的方向升起了黑烟。他没有举起相机。胶卷已经拍完了。但那片黑烟他记了一辈子。
过河以后,黄国庆跟着溃散的部队往西走。路上全是人,兵和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看见一个跛足的中年人背着一口铁锅走在人流里,锅用麻绳捆在背上,走路时锅盖和锅身碰撞哐当哐当响。他走上去搭话。跛足人叫老林,东北人,九一八以后从沈阳一路走到南京,现在又要从南京往西走。黄国庆问他为什么背着锅。老林说锅在哪,家就在哪。我这口锅从沈阳背出来,背了六年。背到哪,哪就是伙房。伙房就是家。黄国庆把他拍了下来。这是他过河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不是背影,是正面。老林的正面——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定定的。背上那口铁锅被磨得锃亮,锅底补过好几次,补丁摞着补丁。
他们在浦口以北一个小镇上停下来喘气。镇子是空的,老百姓跑光了。灶台还是温的,锅里的粥煮了一半。老林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架在别人家的灶台上,往粥里加了两瓢水,搅了搅,说能喝。黄国庆和李解放——他们在路上又遇见了,她没挤上去武汉的船,被难民潮裹挟着往北走了——一人端了一碗粥蹲在墙根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是热的。李解放喝着喝着忽然哭了。她说我娘最爱熬粥。她熬的粥稠,能立住筷子。我嫌她熬得太稠,老跟她拌嘴。老林蹲在旁边,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说哭啥,等打完仗回去,让你娘给你熬稠的。李解放接过碗,没喝,端在手里。碗底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小武是在这个镇上被捡到的。黄国庆在镇子后面的土地庙里发现了他。他蜷在土地爷泥塑底下,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问他叫什么,不说。问他爹娘呢,不说。问他家在哪,还是不说。黄国庆蹲下来,把相机对着他。他忽然开口了,说别拍我。黄国庆放下相机,问为什么。他说我娘说照相会把魂照走。我爹我娘都被照走了。黄国庆把相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他接过去没吃,放进了铁皮盒子里。后来他们才知道他叫小武,十五岁,重庆人。父母死于大轰炸,他跟难民潮稀里糊涂流落到了这里。铁皮盒子里是他父母唯一的合影——被炸碎的相框玻璃划破了照片,母亲的脸缺了一角。他一直在找姐姐,大轰炸那天姐姐去上学了,再没回来。
黄国庆在那个镇子上做了个决定。他要把这些人拍下来。不是拍背影,是拍正面。老林背着铁锅的正面,李解放端着粥碗的正面,小武抱着铁皮盒子的正面。他把相机架在土地庙前,让他们一个一个站过来。老林站在土地爷旁边,铁锅背在身后,手搭在锅沿上,像一个将军扶着他的盾牌。李解放站在门槛上,布包袱抱在胸前,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小武站在最边上,铁皮盒子捧在手里,眼睛不看镜头,看着镜头旁边的什么地方。黄国庆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这一声不同于南京河边的那些快门声。那些是告别,这一声是集合。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他的队伍。不是打仗的队伍,是回家的队伍。家在哪,不知道。但锅在,乐谱在,铁皮盒子在。这些东西在,家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