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河边
他们到达重庆是一九四三年的秋天。嘉陵河的水是浑的，跟长河汇合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小陈站在朝天门码头的台阶上，抱着铁皮盒子，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码头全是人——挑夫、船工、洗衣服的女人、卖橘子的摊贩、扛着行李的难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姐姐。李解放站在他旁边，说你再看看，也许她换了发型。小陈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盒盖上的外国女人凹着脸，锁还是锁着的，钥匙贴着他的胸口。他说姐说她在码头边补衣服。窗口正对着嘉陵河。我们去找那个窗口。
他们沿着河边找。码头边是一排吊脚楼，木头房子挨着木头房子，晾着衣服，养着鸡，门口坐着老人和小孩。小陈一间一间看过去。有一间房子的窗户正对着嘉陵河，窗台上放着一盆缺了角的瓦盆，盆里种着一棵小葱。窗户关着。小陈站在窗下，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把铜钥匙。他没有敲门。李解放帮他敲了。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扎两个辫子，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跟小陈画的那张画一模一样。小陈站在原地，手攥着铜钥匙。女人把门推开。她穿着一件补过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看着小陈，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弟，你长高了。小陈没有动。他把铜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打开铁皮盒子的锁。盒盖掀开，里面的照片露出来。母亲的脸缺了一角。父亲抱着他，母亲抱着姐姐。他把照片递给姐姐。姐姐接过去，手指摸过母亲缺掉的那一角。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姐姐叫武秀。大轰炸那天她在学校，防空洞塌了一角，她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腿上压着一块楼板，到现在走路还微微有点跛。她在重庆找了小陈三年。去难民所问，去码头问，去每一个从东边开来的轮船下等。后来她不找了。不是放弃了，是换了一种方式等。她在码头边租了这间屋子，窗口正对着嘉陵河。每天坐在窗边补衣服，补一针，抬头看一眼河面。她相信弟弟会从河上来。等了三年，弟弟从河边走过来了。武秀把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小葱。盒子打开着，母亲的照片朝外。缺了一角的脸，正对着嘉陵河。
老林在河边支起了锅。他用嘉陵河的水煮了一锅面。面是从码头粮店赊的，他说找到小陈姐姐了，得吃面。重庆人吃小面，他放了很多辣椒，辣得黄大萍眼泪直流。武秀坐在弟弟旁边端着碗没吃。她看着小陈埋头吃面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腮帮子鼓着，嘴唇上沾着辣油。她说弟，你吃慢点。小陈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含含糊糊说姐你做的面比这个好吃。武秀说等回家我给你做。小陈说家在哪。武秀想了想，指了指窗台上的铁皮盒子。在那。母亲在哪，家就在哪。小陈把碗放下，走过去把铁皮盒子拿过来放在饭桌中间。盒子开着，母亲的脸朝上。六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老林，黄大萍，李解放，黄国庆，小陈，武秀。母亲也在。缺了一角的脸，笑还是完整的。
黄国庆在嘉陵河边拍了一组照片。第一张是小陈和姐姐站在吊脚楼窗前，背后是嘉陵河。第二张是老林蹲在河边刷锅，锅底的补丁被河水映得发亮。第三张是黄大萍坐在石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缝扣子——武秀帮他缝的，针脚细密。第四张是李解放站在码头边，对着河面哼歌，嘴型是《雨滴》的降A音。第五张是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开着，母亲的照片朝外，背景是嘉陵河的落日。他没拍第六张。因为第六张应该是他自己。他把相机递给小陈，说你来。小陈接过相机，手是抖的。黄国庆说别抖，按快门的时候屏住呼吸。小陈屏住呼吸，把镜头对准黄国庆。黄国庆站在吊脚楼下，背后是嘉陵河，河面上漂着晚霞。他手里没有相机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笑了一下。小陈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这是他这辈子拍的第一张照片。
小陈拍的那张照片洗出来以后，黄国庆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比他想象的老了很多。不到三十岁，鬓角已经白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硬挤的笑，是真的在笑。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嘉陵河边。小陈拍的第一张照片。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因为这张照片的作者是小陈，不是他。他把照片还给小陈。小陈说你不要？黄国庆说这是我，你拍的，应该你留着。小陈把照片放进铁皮盒子里，挨着母亲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张缺了一角，一张嘴角往上翘。盒盖合上，外国女人的脸还是凹的。锁重新锁上，钥匙挂回小陈脖子上。铜钥匙贴着胸口，跟心跳叠在一起。
他们在重庆待了一个月。武秀退了码头边的屋子，跟他们一起走。她说我等了三年，等到了。现在轮到我陪他走。老林说往哪走。黄国庆说往东。仗快打完了，该回家了。黄大萍说我的医院在长沙，我要回去。李解放说我要去嘉兴。我娘还在那儿。小陈说我跟着我姐。我姐去哪我去哪。武秀说我跟着我弟。他在哪我在哪。五个人说了五个方向，但没有一个人说分开。他们在嘉陵河边坐了一夜，看着河水从浑黄变成墨黑，又从天边泛起鱼肚白。天亮的时候，老林站起来把铁锅背上。说走吧。先去长沙，帮白医生把医院重新开起来。然后去嘉兴，陪顾老师找她娘。然后回沈阳。锅背了八年，不差这几天。他往东走了一步。锅底新补丁被晨光照亮。其他人跟上来。嘉陵河在身后流淌。他们在往东。往家的方向。
离开重庆那天，小陈把铁皮盒子打开，让姐姐看里面所有的东西。母亲的照片，黄国庆的照片，贵阳圣诞节黄国庆画的那棵圣诞树，黄大萍送的铜锁钥匙，老林从铁匠铺带回来的那片敲扁的姜。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嘉陵河边，吊脚楼下，六个人站成一排。画得歪歪扭扭，人的脸都是圆的，手都是长的。武秀看了很久，说这六个人都是谁。小陈一个一个指：这是老林，背着锅。这是白医生，穿着白大褂。这是顾老师，拿着乐谱。这是沈叔，举着相机。这是你。这是我。武秀说还少一个人。小陈说不少，六个。武秀指着照片上母亲缺掉的那一角，说这是娘。小陈低下头。他把母亲的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他自己画的画旁边。现在齐了。七个人。盒子关上的时候，里面装着一支队伍。不是打仗的队伍，是回家的队伍。锅在，乐谱在，白大褂在，相机在。母亲的脸缺了一角，但笑是完整的。家在盒子里。盒子在小陈怀里。小陈在往东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