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心动是一场不可预测的变量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黑夜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车里的暖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想，要是祥和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报告出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春雨。
肖临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手机屏幕亮了，是依格发来的消息：
“报告发你邮箱了。结论：不建议投资。”
他回到桌前，打开邮箱。报告很长，但结构非常清晰——问题概述、数据分析、风险提示、结论建议，每一部分都标注了页码，重要的数字用颜色标出，关键结论前面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肖临源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看。
依格的结论很明确：寰宇科技的专利侵权风险太高，加上财报粉饰的问题，投资风险远超潜在收益。
她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这家公司像一栋地基有问题的楼，外表再好看也不能住。”
他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连比喻都要用跟建筑有关的。
看完报告，他拿起电话。
“报告看完了。”依格接起来就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个时间会打内线电话的，只有你。”
肖临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统计过？”
“不需要统计。规律很明显。”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报告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很清楚。但你的结论是不是太绝对了？专利问题可以谈，估值也可以再调——”
“肖临源。”依格打断他，“你在找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投资。”依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点什么，“数据不支持这个决策，你在试图用‘可以谈’、‘可以调’来绕过数据。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肖临源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在找理由。不是因为寰宇科技真的值得投，而是因为这个项目已经跟进了两个月，如果现在放弃，前面的工作就白费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重新考虑一下。”
“嗯。”
她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或者“你应该听我的”，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挂了。
肖临源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依格的判断了。不是因为她的数据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她永远客观。
在这个所有人都带着目的说话的世界里，她是唯一一个只对数据负责的人。
第二天上午，肖临源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进陈总的办公室，把依格的报告放在桌上。
“寰宇科技的项目，我建议放弃。”
陈总翻了翻报告，眉头皱了起来：“专利问题这么严重？”
“比想象的严重。如果未来被起诉，赔偿金额可能超过估值的三分之一。”
陈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合上：“行，听你的。下一个案子。”
肖临源走出陈总办公室的时候，觉得胸口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做了正确的商业决策，而是因为他终于没有辜负依格的那些数据。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寰宇科技的项目，不投了。你的报告是对的。”
三秒后，依格回复：
“我的报告一直都是对的。”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在走廊里笑出了声。路过的同事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位冷面VP笑得这么……灿烂。
下午，肖临源正在处理邮件，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依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这是肖临源第一次看到她穿暖色——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上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
“这是你要的另一个项目的竞品分析。”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提前了一天。”
“谢谢。”
依格没有走。她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寰宇科技的事，你做得对。”
肖临源抬头看她：“你在夸我？”
“不是夸，是陈述。”依格的表情很认真，“很多人明知道数据有问题，还是会投，因为不想承认之前的判断是错的。你没有这样，这很难得。”
肖临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会有不想承认自己错了的时候吗？”
依格想了想：“不会。错了就改，数据会告诉你正确答案。”
“那如果数据没有告诉你正确答案呢？”
“数据永远会告诉你正确答案。”依格说，“问题是你能不能读懂。”
肖临源看着她，忽然想起妹妹说的话——“学姐说话有时候能把人噎死。”但现在他觉得，被噎死也是一种享受。
“依格。”
“嗯？”
“你下班之后一般做什么？”
依格歪头想了想：“看论文，跑数据，偶尔做饭。”
“你会做饭？”
“会。但不好吃。”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我只是把食材按照食谱的步骤处理完，但味道总是不太对。”
肖临源笑了：“大概是少了‘心意’这个变量。”
依格皱眉：“心意又不能吃。”
“但会影响吃的感受。”
依格看着他，表情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过了几秒，她说：“你这个说法没有数据支持。”
“那你愿意帮我验证一下吗？”
“怎么验证？”
“周末来我家吃饭。我做给你吃，你告诉我，有没有‘心意’会不会影响味道。”
依格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倒是一个可以验证的假设。”
“那你是同意了？”
“嗯。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做太复杂的菜。变量太多会影响判断。”
肖临源笑得眼睛都弯了：“好。给你做最简单的。”
依格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肖临源。”
“嗯？”
“你今天心情很好。”
“看得出来吗？”
“嗯。”依格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平时不会。”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马尾在门缝里晃了一下。
肖临源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他在笑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桌上的手机震了。是依格发来的消息：
“周六晚上。地址发我。另外，我不吃香菜。”
他回复：“好。不吃香菜。还有别的禁忌吗？”
“没有了。但不保证你的菜我能吃得出来‘心意’。”
“没关系。能吃饱就行。”
“吃饱是可以的。只要你不把厨房烧了。”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又笑了。他发现和依格聊天的时候，自己的嘴角几乎就没有放下来过。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道彩虹色的光斑。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依格，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关系好像越来越不像同事了？”
过了很久，大概五分钟，依格回复：
“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同事。同事是只在工作场景产生交集的人。我们已经在非工作场景产生了多次交集。”
“那应该叫什么？”
又过了很久。
“不知道。数据不足，无法定义。”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笑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
窗外的彩虹还在，光斑落在他的桌上，正好照在依格送的那份报告上。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光，指尖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