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舆论风暴

他想，数据不足可以慢慢来收集。
周六傍晚，肖临源站在厨房里，对着灶台发愁。
他已经换了两次衬衫。第一次是白色的，怕弄脏；第二次是深蓝色的，又觉得太正式。最后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锅里炖着番茄牛腩，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切好了土豆和胡萝卜，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米饭已经焖上了，电饭煲冒着白色的蒸汽。
门铃响了。
肖临源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依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又是暖色——头发披着，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点乱。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鼻尖也是。
“给你。”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肖临源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盒草莓，红彤彤的，每一颗都很饱满。
“这是？”
“上门吃饭不能空手。”依格说，“我查了一下，这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
肖临源笑了：“进来吧。”
依格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简洁的灰白色调，不多的家具，每一样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排列，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成直角。
“你的家跟你一样。”依格说。
“哪里一样？”
“整齐。每个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肖临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夸我吗？”
“陈述。”
依格走到书架前，歪头看了看那些书。大部分是金融和管理的，有几本历史传记，最角落里塞着一本破旧的小说。
“这本小说怎么在这里？”她抽出来翻了翻，“跟你其他的书风格不一样。”
“大学时候看的。讲一个侦探追查一桩案子，追了很多年，最后发现凶手是他自己。”
依格抬头看他：“你喜欢这种？”
“那时候喜欢。”肖临源靠在厨房门框上，“现在觉得，有些事不用追那么久。”
依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书放回去，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番茄牛腩？”她吸了吸鼻子。
“闻出来了？”
“嗯。番茄的酸和牛肉的香，比例大概是三比七。”她顿了顿，“你放了几颗番茄？”
“三颗。”
“那应该差不多。”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公式，“需要帮忙吗？”
“你会切菜？”
“会。但切得不好看。”
“没关系，能吃就行。”
依格洗了手，站到案板前。她拿起刀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土豆在她手下被切成片，厚薄不一，形状也不太规则，但每一刀都很专注。
肖临源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厨房里炖着汤，案板上切着菜，旁边站着一个穿淡黄色卫衣的女孩。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家的日常，但对他来说，却是很久没有过的体验。
“你在看什么？”依格头也没抬。
“看你切菜。”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
依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但肖临源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晚饭做好了。番茄牛腩、清炒时蔬、蒸了一条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摆上桌，卖相一般，但闻着很香。
依格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怎么了？”肖临源问。
“好吃。”依格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比我做的好吃。”
“那你吃出‘心意’了吗？”
依格想了想：“不确定。可能还需要多吃几次才能下结论。”
肖临源笑了：“那就多吃几次。”
吃到一半，依格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公司群的消息。”她把手机递过来。
肖临源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公司大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链接，标题很刺眼——《大华资本高管涉嫌利益输送？寰宇科技融资内幕》。文章里说，大华资本明知寰宇科技有问题，依然推进融资，背后涉及利益交换。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该项目负责人”这几个字，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跟风猜测，有人提到了肖临源的名字。
“这是谁发的？”肖临源的声音很平静，但依格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不知道。转发的人说是朋友圈看到的。”依格拿回手机，快速翻了几页，“传播范围还不大，但已经有人在问了。”
肖临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依格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变冷了。
“你打算怎么办？”依格问。
“先查清楚来源。”肖临源站起来，走到阳台，拨了一个电话。
依格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紧——这是她没见过的肖临源。
电话打了十分钟。肖临源回来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多了一层阴翳。
“公关部明天处理。”他坐下来，“先吃饭，菜凉了。”
依格看着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慢。但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想别的事。
“肖临源。”依格叫他。
“嗯？”
“你在担心吗？”
肖临源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点。”
“担心什么？”
“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公司，影响到团队。”他顿了顿，“也担心你。”
“我？”
“你是这个项目的分析员。如果他们挖到你的报告，可能会把你牵扯进来。”
依格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不怕。”她说，“我的报告数据都是真实的。谁来看都一样。”
“我知道。”肖临源说，“但舆论不关心数据。”
依格沉默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那你怕吗？”
肖临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他。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因为舆论。”
“那是因为什么？”
肖临源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我去给你盛汤。”
依格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滴水不漏的人，刚才有一瞬间，把什么东西漏出来了。
吃完饭，肖临源送依格下楼。小区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见。”依格说。
“周一见。”
依格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肖临源。”
“嗯？”
“不管发生什么，数据不会骗人。”她说，“你的判断没有错，我的数据也没有错。这就够了。”
肖临源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花香和一点点凉意。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
过了几秒，依格回复：
“不用谢。下次再做番茄牛腩就行。”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