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失控的告白

“所以还是红的。”
“……再见。”
肖临源靠在电梯壁上，笑出了声。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他收起笑容，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上那张便利贴的盾牌上。
舆论在第三天反转了。
依格整理的原始数据被肖临源提交给了公司法务部，每一份文件的哈希值、每一次修改的时间戳、每一封邮件的收发记录，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法务部连夜出具了一份声明，附上关键证据的截图，在行业论坛和公司官网上同步发布。
声明发出后的四个小时里，风向开始变化。那些言之凿凿的“爆料”被逐条拆穿，伪造的邮件截图被技术手段证伪，几个跳得最凶的自媒体账号悄悄删了帖。
肖临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依格的消息：“声明写得不错。数据引用很准确。”
他回复：“是法务部写的。”
“但数据是你提供的。”
“是你整理的。”
“嗯。合作愉快。”
肖临源看着“合作愉快”四个字，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连庆祝的方式都像是在做工作总结。
他打字：“晚上请你吃饭。庆祝危机解除。”
过了几秒：“好。不吃辣的。”
“知道。你不吃香菜，不吃辣。还有什么？”
“……没有了。”
“那七点，上次那家餐厅？”
“好。”
肖临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暖金色，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落日特别好看。
晚上七点，肖临源到餐厅的时候，依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这是肖临源第二次看她穿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被餐厅的灯光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桌上放着一杯水，她已经喝了一半。
“你来了。”她抬头看他，“我提前了十分钟。”
“你总是提前。”
“准时是对别人的尊重。”
肖临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白色连衣裙，披肩发，灯光下的侧脸。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今天……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穿裙子。”
依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表情平淡：“天热了。”
“你之前不是只穿卫衣吗？”
“数据分析师也需要换衣服。”她抬头看他，“你在分析我的穿衣习惯？”
肖临源笑了：“被你发现了。”
“你的观察能力确实需要提升。”依格说，“我已经穿了好几次暖色了。你之前说过，暖色适合我。”
肖临源愣了一下。他说过吗？好像是上次在办公室，她穿粉色卫衣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颜色适合你”。
她都记得。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依格吃饭的样子和她工作一样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同样的次数，筷子夹菜的频率很均匀，像是在执行一个精确的程序。
“肖临源。”吃到一半，依格忽然开口。
“嗯？”
“这次的事，你有什么感受？”
肖临源放下筷子，想了想：“很累。但也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有你。”
依格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她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比平时专注。
“我只是做了我的工作。”她说。
“不止。”肖临源看着她，“你做了很多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整理那些数据，画那个盾牌，还有——替我着急。”
依格的耳尖又开始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我说了，只是一点。”她的声音闷闷的。
“一点也是。”
餐厅里很安静，周围几桌客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灯光把依格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和对面肖临源的影子挨在一起。
肖临源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什么东西在膨胀。从胸腔一直往上涌，堵在喉咙口，不说出来就要爆炸了。
“依格。”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好像——”
他停住了。
依格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
肖临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在等他。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不够用了。他想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这三个字，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替代。
“我好像……”他深吸一口气，“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同事。”
依格眨了眨眼。
“也不只是朋友。”他补充道。
依格歪了一下头，表情像是在分析一组复杂的数据。过了几秒，她说：“那你需要我帮你定义一下吗？”
肖临源愣了一下：“怎么定义？”
“用数据。”依格的语气很认真，“我们可以分析一下我们之间的互动频率、亲密度指标、情绪波动值——”
“依格。”肖临源打断她。
“嗯？”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数据定义。”
依格看着他，表情困惑：“那用什么？”
“用感觉。”
“感觉不准确。感觉会受到荷尔蒙、环境、情绪状态——”
“依格。”他又打断她，这次声音更轻了。
她停下来，看着他。
“我喜欢你。”肖临源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耳边全是风声，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依格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一秒，两秒，三秒。肖临源觉得这三秒比三年还长。
然后依格开口了。
“肖临源，你确定吗？”
“确定。”
“你有数据支撑吗？”
肖临源差点被这句话噎住：“喜欢一个人不需要数据支撑。”
“需要。”依格的表情很认真，“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做任何决定都需要依据。如果你不能说出为什么喜欢我，那这个决定就是冲动的。冲动会导致错误决策。”
肖临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那我说。”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眼睛。
“第一，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不用装，不用想该说什么，不用维持任何面具。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依格没有打断他。
“第二，你让我觉得真实。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世界里，你是唯一一个只对数据负责的人。你不讨好任何人，也不怕得罪任何人。你活得很……干净。”
依格的睫毛动了一下。
“第三，”肖临源顿了顿，“你画的那些小图标很好看。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替我整理数据的时候，会画一个盾牌。你穿暖色的时候，耳朵会红。你吃到我做的番茄牛腩，会说好吃。”
他深吸一口气。
“这些够不够？”
依格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肖临源。”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而是……害怕。
“但是，我们之间的性格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三。”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恋爱风险极高。数据不支持。”
肖临源愣住了。
“你……算过？”
“嗯。”依格点头，“我用性格测试的数据、互动模式的分析、还有过往案例的统计，做了一个模型。”
“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
肖临源看着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你早就想过这件事。”他说。
依格没有否认。
“那百分之二十三，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
依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把街边的树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餐厅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了。
“不是拒绝。”依格终于说，“是……数据不支持。”
“依格。”肖临源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用数据回答。”
依格看着他。
“你喜欢我吗？”
餐厅里很安静。依格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耳尖红得厉害，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脸颊。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习惯了有你。”
肖临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等你分清了，再告诉我。”
他站起来，去结了账。依格跟着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出餐厅，街上的风比来时凉了一些。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送你回去。”肖临源说。
“不用。”
“依格。”
“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有点硬，但低着头没有看他。
肖临源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好。”他说，“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依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白色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动。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打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肖临源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街角。
肖临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站了很久。
风把餐厅的香味吹散了，只剩下春天的花香和一点点凉意。
他拿出手机，没有消息。
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依格说的百分之二十三，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