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赏花宴
赏花宴设在梅园。
满园红梅盛放，如云似霞。那红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红，从枝头倾泻而下，风吹过时，花瓣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上，铺在人们的肩头。贵族男女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丝竹声从远处亭台飘来，酿成一片浮华的喧闹。
林晚曦依然缩在角落。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袄裙，颜色暗沉，混在那一群姹紫嫣红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上不小心滴落的一点淡墨。她低着头，端着一盏茶，慢慢地抿着。茶是上好的龙井，她却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舌尖苦涩。
总有不长眼的人凑上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裙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压低的窃笑。林晚曦没有抬头，但知道是谁。
“哟，柳姐姐今日怎么躲在这儿？往日不都是最出风头的吗？”
赵婉站在她面前，身后跟着三四个锦衣少女。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不到眼底，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赤裸裸的嘲讽。她生得圆润，原主骂过她“肥头大耳”，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此结了仇。
“今日身子不适。”林晚曦淡淡说，目光仍落在茶盏里。
赵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大概没想到这个炮仗今天居然没炸。
“听说苏姑娘今日要当众作诗，姐姐不去听听？也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才女。”
身后的少女们捂嘴笑起来，笑声细细碎碎。
林晚曦端起茶盏，不接话。
赵婉等了几息，见她没有反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人群却突然骚动起来。
“苏姑娘要作诗了！”
“快去看！”
众人蜂拥而去，赵婉狠狠瞪了林晚曦一眼，提着裙子也跑了。
林晚曦犹豫了片刻。她站起身，顺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梅林深处有一块空地，四周梅树环绕，中间铺着青石板。此刻那里围了几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连一些平日端着的公子哥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苏晴儿站在一株老梅前。
她今日换了件白底红梅的褙子，那白是雪一样的白，那红是枝头梅花一样的红，两相映衬，衬得她面若芙蓉，眉目如画。
“苏姑娘，就以这梅花为题吧！”
“对，让我等开开眼界！”
苏晴儿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梅林，落在那满树繁花上。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沾在她的袖口。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看着。
然后她开口了。
“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声音不高不低，清泠泠的，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全场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连花瓣都不落了。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然后，掌声炸开。
“好诗！好诗！”
“苏姑娘大才！”
人们争先恐后地夸赞，有人摇头晃脑地品评，有人满脸堆笑地恭维。那些公子哥们的眼神变了，从欣赏变成了痴迷。
林晚曦站在人群边缘，瞳孔骤缩。
那首诗，她太熟悉了。陆游的《落梅》。中学语文课本上的必背篇目。
可这是架空朝代。这里没有陆游，没有唐宋元明清。
这首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有一个解释。
苏晴儿是穿越的？
不，不对。系统清清楚楚地检测过，她是重生者，不是穿越者。那她怎么会背陆游的诗？
除非——她上辈子遇到过穿越者。
林晚曦后背泛起一阵寒意。让她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苏晴儿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花枝，穿过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再次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审视。那种审视像刀子，从上到下，把她剖开来看。是玩味。那种玩味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还有一丝……杀意。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晚曦感觉到了。
林晚曦本能地后退一步。脚踩在枯枝上，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赏花宴散场时，已是申时。日光西斜，在御花园的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裙裾翻飞，笑语渐远。林晚曦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时，一个宫女突然从拐角处闪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柳姑娘，苏姑娘请您后殿一叙，说是为今日冲撞了您赔罪。”宫女福了福身，声音平板，像背书。
林晚曦心里警铃大作。
苏晴儿赔罪？怎么可能。那双眼睛里明明有杀意。
“不必了，让她留着吧。”她抬脚要走。
宫女却侧身一步，再次挡在她面前。
“苏姑娘说，您若不去，她会很遗憾的。”
宫女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那空洞下面，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林晚曦心一横。
去就去。她倒要看看，苏晴儿到底想干什么。
后殿在御花园的最深处，偏僻幽静。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檀香味。林晚曦推开门，走进去。
殿内空旷，只有几根朱漆柱子撑起穹顶。窗棂上糊着明纸，把日光滤成柔和的乳白色。角落里的香炉燃着檀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苏晴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藕荷色的衣裙垂落在地上，纹丝不动。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你来了。”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林晚曦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找我什么事？”
苏晴儿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笑。
“你不是柳云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是谁？”
林晚曦心跳如擂鼓，脸上却维持着茫然：“苏姑娘说什么胡话？我不是柳云瑶是谁？”
苏晴儿走近几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晚曦心口上。
“柳云瑶那个蠢货，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嫉妒和恨意。”苏晴儿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而你，看我的眼神是恐惧和防备。你怕我。”
林晚曦沉默。
苏晴儿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笃定，有满意。
“你是穿越者。”苏晴儿直接摊牌，“上辈子，我也见过一个穿越者。她告诉我很多你们世界的事，比如陆游，比如唐诗宋词，比如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
林晚曦知道装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苏晴儿的眼睛。
“是。”她说，“我是穿越的。”
苏晴儿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满意很淡，但林晚曦看到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
“知道我是女主？”
“知道。”
“知道我上辈子被那三个男人背叛？”
林晚曦一愣。
苏晴儿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冷得刺骨，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那种冷，是坟墓里的冷。
“看来你不知道。”她说，“也是，那些蠢货写的书，怎么会写真正的结局。”
她转身看向窗外。背影单薄，却透着一种孤绝。
“上辈子，我傻乎乎地相信他们每一个人的甜言蜜语。萧景琰为了皇位把我送给敌国皇帝，慕容修为了家族利益出卖我，顾清之那个伪君子，表面上对我深情款款，背地里养了外室。”
她回过头，直视林晚曦的眼睛。
“我死的时候，还怀着萧景琰的孩子。”
林晚曦心脏狠狠一揪。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她黑化的原因。
“所以你重生回来，是要报复他们？”
苏晴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复杂里有恨，有痛，有疲惫。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她突然问。
林晚曦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那三个男人。”苏晴儿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最恨的，是这个故事本身。凭什么他们是男主，可以三妻四妾？凭什么我是女主，就要原谅他们？凭什么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最后都能善终？”
她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来干什么的？帮他们的？还是帮我的？”
林晚曦被她逼得后退一步，背抵上门框。门框冰凉，硌得她后背生疼。
“我……我只是想回家。”
“回家？”
“我有系统，完成任务就能回去。”林晚曦心一横，把最大的秘密说出来。她知道这是在赌，赌苏晴儿会信她。
“但我只有五次机会。如果五次机会用完，我就永远回不去了。”
苏晴儿眯起眼：“什么机会？”
“时间倒流。”林晚曦说，“如果我死了，时间会倒流回几天前。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苏晴儿沉默了。
殿内很静，只有香炉里的檀香在继续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
良久，苏晴儿退后一步。她脸上的凌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五次机会，用了几次？”
“一次。”
苏晴儿点点头。然后她伸出手，在林晚曦肩上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却让林晚曦浑身一震。
“行，你走吧。”
林晚曦愣住：“你……不杀我？”
苏晴儿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
“你刚才可以撒谎，但你没有。”苏晴儿说，“你把最大的秘密告诉我，是赌我会信你。我苏晴儿这辈子最恨背叛，但也最重真心。你既然信我，我保你不死。”
林晚曦怔怔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黑化的重生女配，竟然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主更像个人。
她转身要走。
“不过你记住——”
身后传来苏晴儿淡淡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若你背叛我，我会让你比上辈子的我死得更惨。”
林晚曦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后殿，迎面是刺眼的阳光。那阳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心跳还在狂跳。
但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一个玄色身影静静站着，目送她离开。
那是萧景琰。
他今日入宫述职，无意中路过后殿。他本来只是想抄近路去御书房，却在经过假山时，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穿越者。重生。时间倒流。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他看着那个踉跄远去的纤瘦背影，看着她靠在廊柱上喘气的样子，看着她终于缓过来之后，一步一步走向宫门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