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电话

云筱没有回复陆沉舟的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剧本文件还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苏念晚说的那句话——“我不会抢你的。”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苏念晚是什么时候学会说“不抢”的？前世的苏念晚从来不说不抢，她只会悄悄拿走，拿走之后还要笑着说“筱筱姐你不会怪我吧”。这一世，她变了。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变成前世那个样子。云筱不知道自己是在改变苏念晚，还是在眼睁睁看着她变成前世的那个人。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宿舍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苏念晚均匀的呼吸。云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在，细细的，像一根白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放空，是太累了，累到连想事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对面的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我去公司了，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云筱坐起来，拿起便签看了看，折了两折，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她没数过有多少张，但每张都叠成一样的大小，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走到微波炉前，打开门，里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粥用保鲜膜封着，咸菜装在保鲜盒里。她按下加热键，机器嗡嗡地转了两分钟，粥的热气把保鲜膜鼓了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小气球。她把粥端出来，坐在桌前慢慢喝。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咸菜是萝卜干，切成小丁，脆脆的。苏念晚做饭的水平比上周进步了一点，上周的西红柿炒鸡蛋太甜了，这周的粥熬得刚好。

吃完早饭，云筱拿出手机，点开了陆沉舟的消息。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剧本看完了。角色很好。”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去看，等刷完牙才拿起手机。陆沉舟回得很快：“你觉得你能演吗？”云筱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他问她“你觉得你能演吗”，而不是“你想演吗”。能演和想演是两回事。想演是意愿，能演是能力。他在问她的能力。

云筱打了三个字：“我能演。”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但我需要见导演。”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

云筱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素颜，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她擦了擦嘴，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能演。”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上午十点，云筱到了晨光文化。周晏清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云筱坐下来，等着他打完。周晏清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嗯”“行”“我考虑一下”，然后挂了。

“陆沉舟的经纪公司刚才来电话了。”周晏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们想安排你和陆沉舟见一面，不是试镜，就是见个面，聊聊天。”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在他们公司。”

云筱点了点头。周晏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云筱知道他想说什么——陆沉舟的经纪公司主动约见面，不是试镜，不是试戏，就是“聊聊天”。这不正常。正常流程是，剧组先定下角色，再找演员试镜。他们连试镜都没安排，直接说“见个面”，这说明角色大概率已经是云筱的了，见面只是走个过场。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选你？”周晏清问。

云筱想了想。“因为我的表演片段被看到了。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新人，一个有话题度的新人。因为陆沉舟说了算。”

周晏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是那种“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的笑。“陆沉舟是说了算，但他背后还有投资方、制片人、导演。他们不会因为陆沉舟一句话就定一个新人。肯定有别的原因，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云筱知道周晏清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机会。陆沉舟选中她，一定有原因。可能是她的表演真的打动了他，也可能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过她的名字。她不打算现在就去猜，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从晨光出来，云筱去了趟超市。她买了一箱牛奶、一袋面包、几包泡面，还有一些水果。林小禾昨天发消息说她感冒了，云筱顺路买了点橙子，打算去看看她。林小禾租的房子在城北，离影视基地不远，是一栋老居民楼的隔断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云筱到的时候，林小禾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云筱姐，你怎么来了？”林小禾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云筱把橙子放在桌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应该就是普通感冒。“给你带了点吃的。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就困，困了又睡不着。”林小禾吸了吸鼻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云筱腾出一点位置。云筱坐下来，把橙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堆着药盒和水杯，地上放着几双鞋。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

“云筱姐，我看到你上热搜了。”林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鼻音还是很重，“好多人在夸你。我每条评论都看了，看到骂你的我就点举报。”

云筱笑了一下。“你感冒了还刷手机。”

“忍不住嘛。”林小禾缩了缩鼻子，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云筱姐，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上热搜啊？不是那种负面的，就是正面的，被人夸的那种。”

云筱看着她。林小禾的眼睛圆圆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有点干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明星，像一个普通的、生着病的小姑娘。但云筱知道她有天赋，她的嗓音条件很好，只是缺一个人推她一把。

“等你病好了，我帮你录一首歌。”云筱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更红了。“真的吗？”

“真的。但你得先把病养好。”

林小禾用力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

从林小禾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云筱站在楼下，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的夜晚来得很快，白天和黑夜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太阳一落，天就黑了。她拿出手机，看到陆沉舟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星河大厦十二楼。到了打我电话。”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星河大厦。星河娱乐的总部。陆沉舟的经纪公司租了星河大厦的十二楼。这个世界很小，绕来绕去，都是同一群人。云筱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一半，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因为路灯在头顶，把她的身体缩成了一小团。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在星河大厦遇到苏念晚，她怎么办？星河是苏念晚的公司，陆沉舟的公司在星河大厦十二楼。苏念晚很可能在那里。不是可能，是一定。她每天去公司，就是在星河大厦。明天下午三点，苏念晚大概率会在。云筱不知道苏念晚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会笑吗？会装作不认识吗？会在电梯里跟她说话吗？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提前想好应对的方式。到时候再说。

回到宿舍，苏念晚已经在了。她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档。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看到云筱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云筱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苏念晚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了。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苏念晚问，语气随意。

云筱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去逛街，想找个人陪我。一个人逛没意思。”

明天下午三点，她要见陆沉舟。苏念晚不知道。她不能说。不是因为想瞒着苏念晚，是因为说了之后苏念晚一定会问“你去星河大厦干什么”，她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明天下午我有事。”云筱说。

苏念晚没再问。她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把刚才那句话从脑子里删掉了。

云筱洗完澡出来，苏念晚已经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灯还亮着，她没睡，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云筱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黑暗中两个人都没说话。

“云筱。”苏念晚开口了。

“嗯。”

“我今天在公司看到陆沉舟了。”

云筱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

“他一个人来的，坐电梯到十二楼。我跟他在电梯里站了大概二十秒，他一直在看手机，没看我。”苏念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在想要不要跟他说话，想了二十秒，电梯到了，他走出去了，我什么都没说。”

云筱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晚在电梯里遇到了陆沉舟，想了二十秒要不要说话，最后什么都没说。这不像是苏念晚。前世的苏念晚不会想二十秒，她会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说“你好，我叫苏念晚，我看过你的戏”。

“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苏念晚问。

“不是。”云筱说，“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苏念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也许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云筱到了星河大厦。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整栋楼像一根发光的柱子。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大厅很宽敞，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前台是一整块黑色的石板，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前台小姐，正在接电话。云筱走过去，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用手势示意她等一下。

等了大概一分钟，前台小姐挂了电话。“你好，请问找谁？”

“十二楼，陆沉舟。”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又来了”的疲惫。大概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陆沉舟。“请问有预约吗？”

“有。下午三点。”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抬起头，表情变了。这次是真的惊讶。“云筱小姐是吗？请稍等，我让人下来接您。”

云筱站在大厅里等。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星河娱乐旗下所有艺人的合影，苏念晚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笑得很甜。云筱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前世的自己。前世的她也拍过这种合影，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摄影师喊“笑一个”的时候她笑了，但照片洗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笑容是歪的。

电梯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云筱小姐？这边请。”云筱跟着他走进电梯。男人按了十二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电梯里的镜子很干净，云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一个来面试的人。

“叮”的一声，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工位上坐着十几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开会。空气里飘着咖啡的味道。男人带着云筱穿过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是陆沉舟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男人推开门，侧身让云筱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楼群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闪着光。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深蓝色西装，妆容很精致。她站起来，朝云筱伸出手。“你好，我是陆沉舟的经纪人，我姓王。”

云筱握了她的手。手心是干的，力道很大。“你好。”

王经纪人上下打量了云筱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估价。她在看云筱值多少钱。“沉舟在开会，马上就过来。你先坐，喝点什么？”

“水就好。”

王经纪人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一个助理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云筱面前。云筱道了谢，坐在沙发上。办公室里的沙发是灰色的，很软，坐下去会陷进去。她端着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走进来的时候，云筱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比电视上高。电视上的陆沉舟看起来一米七八左右，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陆沉舟至少一米八三，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比上周在试镜现场看到的时候短了一点，露出额头和眉骨。眉毛很浓，眼睛很深，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接近黑色。

“云筱？”他走过来，伸出手。

云筱站起来，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是热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好。”

陆沉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王经纪人坐在旁边。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云筱坐在沙发上，陆沉舟坐在椅子上，王经纪人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剧本看了吗？”陆沉舟问。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了正题。云筱喜欢这种直接。

“看了。”

“你觉得女主角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听。

云筱想了想。她可以给一个标准的答案——女主角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可怜人，她需要观众的同情。但这不是她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想法是——女主角不是可怜人，她是复仇者。她回来了，不是为了被记住，是为了让那些忘记她的人付出代价。

“她不是一个受害者。”云筱说，“她是一个猎人。”

陆沉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那个光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她没有让他失望。

“继续说。”他说。

“她被所有人忘记，但她记得每一个人。她知道谁背叛了她，谁抛弃了她，谁在她消失之后笑了。她回来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算账。”云筱说完这句话，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刚好。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了王经纪人一眼。王经纪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眉毛抬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在等它就根本捕捉不到。云筱捕捉到了。

“下周三试镜。”陆沉舟说，“导演想见你。”

“好。”云筱站起来。她知道这场见面结束了。三分十二秒的电话，十分钟的等待，三分钟的对话。总共不到二十分钟，但决定了她的下一个角色。

陆沉舟也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你比视频里看起来小。”

云筱愣了一下。“小？”

“年纪。视频里你看起来像二十多岁，本人看起来像十八。”

云筱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是无心的，还是他看出了什么？视频里的她看起来像二十多岁，因为那段表演里藏着二十六岁的灵魂。本人才十八，因为十八岁的身体骗不了人。他说“你比视频里看起来小”，不是夸她年轻，是说他看到了视频里那个“不像十八岁”的东西。

“因为我没化妆。”云筱说。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开玩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替她开了门。“下周见。”

“下周见。”

云筱走出办公室，穿过办公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她拿出口红补了一下，又用纸巾擦掉了。不需要化妆了，见面的重点不是脸，是她说出口的那句话——“她是一个猎人。”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从昨晚看到剧本第一页的时候就在想。女主角不是可怜人，是猎人。这个理解对不对？导演会不会觉得她想太多了？她不知道。但她说了真话，至少是她认为的真话。

走出星河大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大楼的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看到苏念晚发来的一条消息：“逛街取消了，公司临时有事。改天吧。”

云筱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苏念晚昨晚说的那句话——“我今天在公司看到陆沉舟了。”她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在电梯里站了二十秒，想了二十秒要不要说话，最后什么都没说。现在她在公司，陆沉舟也在公司。云筱不知道苏念晚知不知道她今天来了星河大厦。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念晚在电梯里想了二十秒，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二十秒，是苏念晚给云筱的礼物。不是友情，是尊重。云筱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