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等待

火锅店人很多，她们排了二十几分钟的队。苏念晚站在门口，拿着号码牌，一张一张地翻，像在玩扑克牌。云筱站在她旁边，看着玻璃缸里的鱼。鱼是红色的，很大，游得很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三十七号！”服务员喊了一声。苏念晚低头看了看号码牌，举起来，“这里。”两个人跟着服务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锅。苏念晚点了跟上次一样的菜——肥牛、虾滑、土豆、青菜。服务员记完单走了，苏念晚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掰开，互相搓了搓，放在筷托上。

“云筱，你说拍戏是什么感觉？”苏念晚问。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声音不大。云筱想了想。“像做梦。你变成另外一个人，过她的生活，替她做决定。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你可以做任何事，不用怕后悔。”

苏念晚转过头看着她。“那你想一直做梦吗？”

云筱看着她。苏念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想知道答案”的光。“不想。梦做久了就分不清真假了。”苏念晚点了点头，没再问。锅底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辣味呛得苏念晚咳了一下。她把牛肉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肉片在汤里翻滚，变色，卷起来。她夹了一片放在云筱碗里。“熟了。”

云筱夹起来吃了。烫，但她没吹，直接放进嘴里，烫得眯了一下眼。苏念晚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不吹。”

“吹了就不烫了。”

“就是要吹了才不烫啊。”

“但吹了就没那么香了。”

苏念晚摇了摇头，自己夹了一片，吹了三下，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你说得对，吹了确实没那么香。”她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的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表面翻滚，把牛肉、虾滑、土豆、青菜都裹上了一层红色的外衣。

“云筱，你进组之后，宿舍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云筱看着她。苏念晚没有看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虾滑，拨了很久。

“你可以搬去公司宿舍。”云筱说。

苏念晚摇了摇头。“我不想搬。我想住在这里。”

“为什么？”

苏念晚想了想。“因为这里有人等我回来。”

云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火锅。锅里的汤还在翻滚，辣味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湿。不是因为辣。

周一。开机前一天。

云筱一早就起来了，比平时早。她洗漱、换衣服、吃了早饭，然后把行李箱从柜子上面拿下来。箱子是黑色的，很大，她还没用过。她打开箱子，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放——衣服、鞋子、化妆品、充电器、剧本。苏念晚坐在床上，看着她收拾，没有说话，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封面的小说，但没有在看。

“你带几件厚衣服，”苏念晚开口了，“影视基地那边晚上冷。”

云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卫衣，叠好，放进箱子。“这件行吗？”

苏念晚看了一眼。“再带一件外套。那件黑色的。”

云筱又翻出一件黑色的外套，叠好，放进箱子。箱子快满了，她用力压了压，拉上拉链。拉链有点紧，她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好了。”云筱站起来，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

苏念晚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不是发呆。云筱坐到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看到程越助理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影视基地三号棚。到了找场务小张。”

云筱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躺了下来。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她盯着那块水渍，想起第一天醒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块水渍，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现在她还躺在这张床上，看着同一块水渍，但什么都变了。她签了合同，有了角色，明天就要进组。苏念晚还在她对面，但苏念晚也变了。她说“这里有人等我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哭，是怕。怕云筱走了就不回来了。

“云筱。”

“嗯。”

“你进组之后，会想我吗？”

云筱转过头，看着苏念晚。苏念晚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画圈。

“会。”云筱说。

苏念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那就好。”

晚上，苏念晚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比平时好。她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排骨炖了很久，肉都脱骨了。她把排骨夹到云筱碗里，一块又一块，堆得像小山。

“你吃这么多，我吃不完。”云筱说。

“吃不完明天带着，火车上吃。”

云筱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排骨很烂，入口即化，味道比苏念晚以前做的任何菜都好。她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到碗里的饭都凉了。

“你做饭越来越好了。”云筱说。

苏念晚笑了一下。“那是因为练得多。”

两个人吃完了饭，一起洗碗。苏念晚洗，云筱擦。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谁都没有说话，但厨房里很满，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

洗完了，苏念晚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路灯。灯还是那盏灯，光还是那道光，但今晚的光看起来比平时暗了一点。不是因为灯坏了，是因为她的眼睛湿了。

“云筱。”

“嗯。”

“你明天走了，我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云筱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盏路灯。“你怕什么？”

苏念晚想了想。“怕黑。怕安静。怕没人说话。”

云筱看着她。苏念晚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下巴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云筱说。

苏念晚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那你别不接。”

“不接就是在拍戏，拍完了回你。”

苏念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灯还亮着，她没有关。云筱也没有关。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灯亮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念晚开口了。“云筱。”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云筱想了想。“因为不想再当原来的自己了。”

苏念晚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原来的自己没那么差呢？”

“那就再变回去。”

苏念晚没有再说话。灯还亮着，但她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云筱看着她睡着的脸，素颜，嘴唇微微张开，睫毛轻轻颤着。这张脸和前世那张脸是同一张脸，但云筱觉得不太一样了。前世的苏念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还在算计什么。这一世的苏念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女孩。

云筱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苏念晚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明天她就要走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一个陌生的人。她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很淡，但它一直在那里，从夜晚到天亮，从她闭上眼睛到她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