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夜戏
云筱是被苏念晚叫醒的。不是用声音，是用手。苏念晚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两下，云筱睁开眼，看到苏念晚站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七点了，你不是说今天要早去吗？”云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她昨晚忘了定闹钟，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谢谢。”云筱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苏念晚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喝水，看着她揉眼睛，看着她下床找衣服。她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但又不像。
“你今天几点收工？”苏念晚问。
“不知道。程导拍得快就早，拍得慢就晚。”
苏念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早餐从微波炉里端出来。今天是粥和煎蛋，粥是白粥，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半生不熟，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了。云筱坐下来吃，苏念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牛奶，没喝，只是握着，像是在暖手。
“你昨天说沈溪回来了，没有人等她。”苏念晚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声音不大，“但你不是沈溪。”
云筱抬起头看着她。苏念晚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我知道。”云筱说。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背上包，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我走了。”苏念晚没有送她，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杯牛奶，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云筱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影视基地今天比昨天热闹。来了几个新的工作人员，在搬道具、架灯光、铺轨道。云筱到的时候，化妆师已经在等她了，手里拿着化妆包，站在棚门口打哈欠。“你今天来得早，”化妆师说，“昨天累了吧？”
“还好。”云筱坐下来，让她化妆。今天的妆比昨天浓一点，因为要拍的是沈溪回忆里的戏——五年前的沈溪，还没被忘记的沈溪。化妆师给她画了眼线，涂了腮红，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云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太像沈溪，像另一个人。
“程导说了，要让你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化妆师收起刷子，“他说沈溪以前是这样的，后来才变成那样的。”
云筱明白程越的意思。沈溪不是天生就沉默、疲惫、不化妆。她曾经也是一个会笑、会化妆、会被人在乎的女孩。被忘记之后，她才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要演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同一个人。
今天的戏在另一个棚。景是一个小饭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菜单和广告。沈溪在这里打工，端盘子、擦桌子、收钱。没有台词，只有动作。程越要的是那种“人在做一件事但心在别处”的感觉。
云筱穿着服务员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她擦桌子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收钱的时候不看客人的脸，只盯着钞票，找零，转身，走开。她端菜的时候，托盘在她手里稳得像钉住了一样，但她的眼神是飘的，飘到窗外，飘到门口，飘到任何一个不在这里的地方。
“卡。”程越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云筱，你刚才擦桌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云筱想了想。“想回家。”
“回哪个家？”
云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沈溪的家是哪个。是那个贴了福字的楼道？还是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房间？还是更早之前，还没有被忘记之前的那个家？
“我不知道。”云筱说。
程越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沈溪也不知道。”他拿起对讲机，“再来一条。”
中午吃饭的时候，云筱坐在棚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盒饭。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红烧肉太肥了，她只吃了几块瘦的，把肥的拨到一边。手机震了一下，苏念晚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做的午饭——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卖相比以前好了很多，西红柿切得均匀，鸡蛋炒得嫩。下面写着一行字：“我一个人吃，做多了。”
云筱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以前苏念晚做饭总是做两人份，每次都多盛一碗饭摆在对面。现在她一个人，还是做两人份。她不知道怎么回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苏念晚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的戏更难。沈溪在饭馆里遇到了一个熟人——一个以前认识她的人，但那个人没认出她。剧本上写着：“沈溪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演那个熟人的是一个群众演员，中年男人，脸圆圆的，戴一副眼镜。他走到云筱面前，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走了。云筱低下头，继续擦桌子。程越喊了“卡”，然后走过来，蹲在云筱面前。
“你刚才低头的速度太快了。”程越说，“沈溪不会那么快低头。她会等一等，等他走远了，再低头。”
云筱想了想。程越说得对。沈溪不是害怕被认出来，她是不想让那个人在她脸上看到失望。她等他走远了再低头，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悲伤，是“果然如此”。
“再来一条。”程越走回监视器后面。
这一次，云筱等那个男人走了三步才低头。低头的速度很慢，像脖子上面压了什么东西。她没有继续擦桌子，而是把抹布放在桌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光。
“卡。过了。”
收工的时候，天还没黑。程越说今天拍得快，可以早点走。云筱换了衣服，卸了妆，拖着箱子走出影视基地。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今天不用送，有公交。”云筱说。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咖啡。“我知道。但我想跟你聊聊。”
云筱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陆沉舟发动了车，没有往宿舍的方向开，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开。云筱没有问要去哪，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公园旁边。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有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
陆沉舟下了车，云筱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湖水是绿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落叶，风一吹，叶子在水面上打转。
“程越今天跟我说，”陆沉舟开口了，“你是他见过的最不像新人的新人。”
云筱看着湖面，没有说话。
“他还说，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在别人眼睛里没见过。”陆沉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云筱，“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云筱也停下来，看着他。陆沉舟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很深，瞳孔是深棕色的，中间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小，但很亮，像一颗在井底闪烁的星星。
“你见过那种人吗？”云筱说，“就是那种活过一次的人。”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几秒。“没有。”
“那你现在见到了。”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云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湖边的小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你跟苏念晚住在一起？”陆沉舟问。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天气。
“嗯。”
“你们关系很好？”
云筱想了想。“不算好。也不算不好。”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们走回停车场，上了车。陆沉舟把车开到宿舍楼下，停下来。云筱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云筱。”陆沉舟叫住她。
她回过头。陆沉舟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扶着方向盘。
“你刚才说的‘活过一次的人’，我好像见过。”
云筱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没有问他是在哪里见过的，拉开车门，下了车。
回到宿舍，苏念晚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还有油锅的滋滋声。云筱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念晚的背影。苏念晚穿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鸡蛋。
“回来了？”苏念晚没有回头。
“嗯。”
“今天拍得怎么样？”
“还行。”
苏念晚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云筱。她的目光在云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桌前，对面而坐。菜比昨天多了一个——除了西红柿炒鸡蛋，还有青椒肉丝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云筱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肉丝切得很细，青椒炒得刚好，不软不硬。
“你今天跟陆沉舟出去了？”苏念晚低着头吃饭，声音很平。
云筱的筷子停了一下。“他送我回来的。”
“哦。”苏念晚没有追问。她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完饭，苏念晚洗碗，云筱擦桌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完了，苏念晚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路灯。云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盏灯。路灯的光还是那样，暖黄色的，把窗台照得亮亮的。
“云筱。”
“嗯。”
“陆沉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云筱转过头看着她。苏念晚没有看她，看着路灯，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知道。”云筱说。
苏念晚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你呢？你对他有意思吗？”
云筱想了想。她对陆沉舟有意思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讨厌，他的话不多，他的车很干净，他的眼睛在夕阳下会发光。但这些算“有意思”吗？她不确定。
“我不知道。”云筱说。
苏念晚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你不知道的事还真多。”
“你知道的事多吗？”
苏念晚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盏路灯。灯下没有人，只有一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云筱。”
“嗯。”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他，你会告诉我吗？”
云筱看着她。苏念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需要一个答案”的光。
“会。”云筱说。
苏念晚笑了一下，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灯还亮着，她没有关。云筱也没有关。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灯亮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飞蛾还在绕圈，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累。